《那年夏天的海风》沧海蝶

8、夏日心动 1955年

　　1955年（昭和30年）
　　节子是个有些特别的姑娘，因为她似乎对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满意。不仅如此，她对自己的能力也很有信心——和子以前从未在别的姑娘身上见过这种自信。当然，节子已经二十二岁，比她大五岁。两人之间的年龄差，几乎就像隔了一辈子，十七岁和二十二岁，根本不可能是同一种人。
　　除了节子这样的例外，姑娘们最常见的亲近方式，就是彼此分享自己的缺点，互相挑剔。只要抱怨肚子上的赘肉、大腿粗壮、满脸痘痘、胸部太大或太小、牙齿不整齐、骨架太宽或太纤细、脚太长，或者肚脐长得奇怪，就能轻易赢得别人的好感。
　　而且还不止这些，她们可以没完没了地争论下去。
　　“你一点儿也不胖！”、“得了吧，我看起来简直像个气球！”、“你的头发比我的漂亮多了。”、“才不是！你的头发才好看呢。”、“我真希望自己也有你那样的嘴唇。”、“我倒希望能有你那样的身材。”和子对这些话题感到厌烦。
　　如果不谈外貌和身上那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姑娘们就会谈男孩子。谁爱上了谁？谁说了什么？他说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们必须照顾男孩子，努力理解他们，同时又要和他们保持一定距离，让他们心里七上八下，不能让他们太早以为自己有机会。这简直是一道无解的方程式。
　　除此之外，姑娘们很少能在其他事情上找到共同点。也许和子欣赏节子的正是这一点：她不会只顾着自己，即使谈起戏剧、音乐或电影，也能表现出真切的热情。讽刺的是，节子这样投入时，比她刻意打扮得漂亮时还要好看。她说话时手势生动，眼睛闪闪发亮，上唇还沁着细小的汗珠。节子仿佛能够打开一扇通往无顶房间的门，那里有清新的空气，可以自由呼吸，而且值得人好好呼吸。
　　“什么是自由？”节子问。
　　她们正躺在沙丘间最喜欢的那处凹地里，看着海滩上的人们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自由，就是已经把那种执拗地追求幸福的念头抛在身后！”
　　她得意洋洋地看着和子，膝上放着一本关于印度瑜伽行者的书，是她从大阪带来的。那是一个男孩子借给她的，据她说，那人是个思想家。思想家确实能教人不少东西，不过，对他们的话总得保留几分判断。有时，节子会把书里的格言大声念出来，念得仿佛那些话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一样。
　　“我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可实际上，生活方式恰恰和别人对我们的期待一模一样。”
　　她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一只苍蝇，叹了口气。
　　“我想做的是出国，学习语言，听新的音乐……你想想看，要是在一间破旧的厨房里，年复一年地守着炉灶，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直到孩子们长大，最后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那会是什么滋味？不，我可绝不打算过那样的生活！”节子发出两声鼻音浓重的轻笑，仿佛要用笑声为自己的誓言盖章。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灵魂伴侣会藏在哪里。他可能在任何地方，所以一定要睁大眼睛，说不定就是那个人！”
　　她朝沙丘那边点了点头，昭正搭着毛巾，从那里走过来。
　　“嗨！你是来游泳的吗？”
　　昭朝她们走来，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坐在和子不远处。他没有坐到节子身边，尽管节子已经盘起双腿，故意把膝盖朝外弯了弯，给他留出一个诱人的位置。和子看见昭的胳膊和腿上长着卷曲的金色汗毛，像一层金黄色的皮毛。他额前的一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他看起来比前一天晚上更瘦，也更年轻了些。不过，他身上仍有一种难以捉摸的自信和张扬。
　　“你今天早上找到自行车了吗？”节子把书扔在沙滩上，还特意让封面朝上，显眼地露出来。
　　“找到了，当然没问题，倒是找工作室费了不少劲。我得穿过一片牧场，路上还被荨麻蜇了。”他伸手摸了摸小腿，那里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泛起一片淡淡的红色。
　　“见到那位古怪的艺术家了吗？”
　　“见到了。他请我喝了土耳其咖啡，还让我喝了一小杯烈酒。他明明有整栋房子，却睡在厨房的沙发上。屋里谈不上干净，他进门时连鞋都不脱。他说反正冬天就要来了，没必要讲究这些。说起来，他也不全是没有道理。”他躺到沙地上，用胳膊肘支撑着身体。
　　“做艺术家一定很刺激吧。”节子一点点向他靠近，刻意表现出自己的兴趣。
　　和子却做不到像她那样，至少只要节子在场，她就连一个问题也问不出口。她的表姐从不怯于和陌生人交谈。哪怕只是骑车去小摊，或者走进商店买牛奶，她总能认识新的人。和子正好相反，她性格内向，迟迟不能切入正题，举止笨拙，还常常无缘无故地把自己封闭起来。
　　“你的作品需要灵感吗？”节子向前探身，调整了一下比基尼胸衣。
　　“非常需要。”昭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你在这里具体要做什么？”
　　“一件雕塑。我得先用黏土做出模具，然后送到沼津的铸造厂浇铸青铜。不过，不能一次就把整件作品做完，必须分成几部分来完成。这需要时间。明天野村弘会帮我，他会带我看看熔炉是怎么运作的，诸如此类。”
　　“哦，那不错，你有多少时间？”
　　“三个星期。”
　　“哎呀，那可不短，足够你给我也画一幅肖像了！”节子把双手放到脑后，摆出姿势，噘起嘴唇，“等你成名以后，我就能把画卖个好价钱，还可以告诉别人我认识你。这主意不错吧？这样我就能发财，不用工作了。”
　　她靠近昭，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
　　“拜托嘛……答应我吧。”
　　“也许吧。”
　　“那就星期六，怎么样？你有空吗？”
　　昭朝和子看了一眼。
　　“我大概没什么特别的安排。”
　　“如果画得好，我保证给它配一个很贵的画框。镇上有一家很漂亮的画框店。不过，我不用脱衣服吧？”节子故意装出一副不安的样子看着他。
　　“我在学校里画过很多裸体模特，所以即使你要脱衣服，也不用担心。我什么都见过，男人、女人，还有年轻姑娘。”他慢慢从沙里抽出一根芦苇茎，开始吮吸它的末端，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和子也喜欢吮吸芦苇茎。海滩另一侧芦苇丛里的茎秆，尝起来甜得像蜂蜜。她会咬下最嫩、颜色最浅的那一截，慢慢嚼着吃。
　　“之后我们还可以去吃冰淇淋。小摊上的冰淇淋是他们自己做的，特别好吃。”节子信心十足地点点头。
　　“你也来吗？”昭看着和子。
　　“去哪儿？”
　　“星期六去工作室。”
　　“嗯，我可以去。”
　　“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了！”节子拍了拍手。
　　“好吧，我现在想去游个泳。”昭开始解衬衫上的扣子。
　　“我们刚游过了，就在这里等你。”节子挥手向他告别，又把胸衣往上提了提。和子却低下了目光，她知道自己比不过节子身上的那些优点，所以宁愿表现得冷淡一些。她觉得这样反而更有机会，她用眼角余光看见昭踢开一只恰好滚到脚边的沙滩球，然后朝海里走去。
　　“你看见他有多像阿瑟·米勒了吗？”节子兴奋地低声说。
　　“阿瑟·米勒是谁？”
　　“玛丽莲·梦露的新男友，那个剧作家。如果他戴上眼镜，简直和阿瑟·米勒一模一样。”
　　节子歪着头，眯起眼睛。
　　“不过，也许可以想办法让他更像一点，还得给他弄一套粗花呢西装。不知道他会不会跳舞，要是不会，我们就教他。”
　　她重新躺回浴巾上，把手指尽量张开。节子认为，晒出均匀的肤色非常重要。既然她讨厌运动和跑步，想要均匀晒黑，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条摊开鱼鳍的鳕鱼干。和子却很容易晒红，皮肤往往还没晒黑，就先长出更多雀斑。她只好遮住身体，或者待在阴凉处。
　　这时，海水已经没过昭的腰。阳光在他周围四处反射，天空和海面几乎难以分辨。直到昭潜入水中、划开水面的一瞬间，和子才又看清了他的身影。
　　看见他湿漉漉的上半身重新浮出水面时，和子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口。可随后他又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茂在所有自行车的行李架上都装了木牌，上面用黑色小字仔细地写着“海风庄”。小时候，和子明明已经有些过了玩这种游戏的年纪，却常常趁没人看见时，把跳绳系在一辆自行车的车把上，假装自己正在骑马。那匹马有时叫白雪，有时叫风花，有时又叫小恶魔，取决于当天的心情。她经常想象那是一匹桀骜不驯的纯种马，只有她才能驯服它。有时，那匹马野得过了头，会把她甩进路边的沟里；但每当这种事发生，她就拍拍膝盖上的泥土，再重新跨上马背。驯服野马需要时间，这一点必须算在里面。
　　此刻，她骑着那辆老式自行车，在傍晚沿着小路驶向宇佐美附近的雕塑工作室。路边的沟渠里长满了植物：柳兰、细叶芹和黑莓藤。牧场里可以看见真正的马，它们在橡树林的阴影下打着盹，慢慢摆动尾巴驱赶苍蝇。它们的鬃毛浓密而狂野，和子尤其喜欢白马，觉得它们像童话里的骏马。另一片牧场里有奶牛，沉重的棕色眼皮下，它们慢吞吞地眨着眼睛。至于牧场之外藏着什么，她并不知道。那些牧场仿佛没有尽头。
　　有一次，千代讲起过当地一个男人的故事。那人曾为自己的生日办过一场相当别出心裁的宴会。他邀请客人们在黎明时分到场，还在牧场中央摆了一张长桌，可他本人却始终没有露面。没过多久，几位仙女出现了。她们隐约可见的身影从晨雾中浮现，穿着长长的白裙，在树木之间翩翩起舞，伴随着一把孤独的小提琴奏出的旋律。客人们全都看呆了，有位女士甚至当场晕了过去。后来大家才知道，那些仙女其实是附近村子里受雇而来的姑娘，她们都留着长发，身上带着泥土和花朵的气息。和子一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为自己的生日想出这样的点子。那人不太可能是农夫，大概是当地拥有地产的贵族，或者是一位非常富有的艺术家。可如果是艺术家，他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呀声。和子喜欢让道路的起伏所带来的震动穿过自己的身体。骑自行车时，若想相信自己的平衡感、快速向前，就需要勇气。一旦开始犹豫，觉得自己没有把握，迟早会摔倒，这一点毫无疑问。诀窍就是别想得太多，始终把目光放在前方下一个凸起的路面上。
　　父亲去世以后，在旅馆度过的那些夏天，就像是和子生命中一段独立的时光。三个多月里，她可以尽情呼吸自由的空气，做白日梦、读书，想什么时候游泳就什么时候去。那简直是一种享受，因为母亲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干涉她的事。不像在城里，母亲总会不可避免地管着她。母亲当然也因此感到内疚，所以有时会突然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几下，或者带着歉疚的神情塞给她几枚零钱。
　　冬天的时候，和子有时会觉得，夏天仿佛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果实，像是属于另一个独立的时空。在那里，阳光晒热的松针散发出的气味，与白三叶草的甜香混在一起；成堆的粪肥在发酵，奶牛在静止不动的牧场上哞哞叫着。
　　在那些日子里，时间仿佛不复存在，整个夏天连成了一段无穷无尽的时光。她觉得自己的夏天似乎一直都在那里，而且永远都会在那里。
　　直到那时，那些夏天都只属于她一个人。
　　可这个夏天有些不一样了，还有他。
　　他就在她楼上的房间里。
　　他的地板，就是她的天花板！
　　想到这里，和子不禁打了个寒战，尽管空气完全静止，没有一丝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