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海风》沧海蝶

6、伊豆寻访（中） 他来到电台

　　他来到电台，担任音响技术员。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已经认识他了，至少是间接认识。我年轻时，在许多海报和唱片封面上见过他，在电视节目里见过他，也曾有一次在现场演唱会上见过他。
　　在那短暂却强烈的几年里，他曾是一位颇有名气的流行歌手，眼睛画着浓重的眼线，而我是一个渴望爱情的少女。我读过他的歌词，逐字逐句地琢磨；听过他那富有感染力的嗓音。
　　这种组合所产生的效果，简直具有毁灭性。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想起过他，直到有一天，由纪在茶水间拦住了我。
　　“听着，很遗憾，松井的病假又延长了。不过，星期一会来一位新的音响技术员。他之前在日本北部工作过几年，小林亮介。”
　　“小林亮介？那个小林亮介？那个歌手？”我手里拿着咖啡壶，僵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她。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我以前特别喜欢‘宇宙飞行士’乐队。说真的，我不知道他现在竟然在电台做音响技术员，不过，人总得吃饭嘛。”
　　高木由纪耸了耸肩。
　　“流行歌星只要没有英年早逝，最后总会到电台工作。你没发现吗？总之，他主要是来负责你的节目。他已经在城外找到一套短期转租的房子，可以住到夏天结束。之后，希望松井能回来。”
　　“他星期一就来？”
　　“没错，你们得共用一间办公室。很遗憾，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排他。不过，这也许不是坏事，对吧？这样你们能更容易协调工作。”
　　高木由纪转过身，招呼了另一位同事，挥挥手便消失在会议室里。我仍然站在茶水间，小林亮介，我的青春偶像。一个脾气古怪、叛逆不羁的艺术家，在一次充满丑闻的巡演之后便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关于他毁坏酒店房间的传闻四处流传，报纸上还出现过这样的标题：《混乱是我的生命力》《我只想醒来时独自一人，而且仍然醉着》。总之，他显然已经和我成年后决定奉行的所有价值观划清了界限。
　　我已经快二十五年没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而现在，我们竟然要一起工作。尽管我已经很有经验，也曾在各种关于爱情的节目中面对过形形色色的情况，可我的心跳还是加快了。
　　他迟到了，才出现在每周例会上。他穿着皮夹克，鞋带没系，鼻子还在流鼻涕，身上带着一股城市交通的气味。
　　“抱歉，来晚了，实在很难找到地方停自行车。我叫小林亮介，新来的音响技术员。”他举起手打招呼。
　　我原本决定不盯着他看，可这实在很难。他胖了几公斤，脸颊圆润了一些，不过整体并没有受到影响。头发比我上次见到他时稀疏了一点，但仍然是深色的，衬衫口袋里露出一包香烟。
　　总的来说，他没怎么变。
　　诚大概会说：老了，但仍然很酷。
　　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把一只布包扔在桌上，包里看起来除了几把钥匙和一个钱包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能拿一下吗？”他低声问，指着我的纸巾。
　　我默默点头。
　　他拿起已经揉成一团的纸巾，用力擤了很久，声音很大。
　　“过敏。”他压低声音解释，“对梯牧草过敏。”说完，他带着歉意笑了笑。
　　梯牧草？开什么玩笑？小林亮介竟然对梯牧草过敏？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究竟长在哪里？现在又是它开花的季节吗？
　　“我们继续开会，之后再正式介绍。”主持会议的高木由纪用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
　　亮介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孩子一样，用手捂住嘴，转过头来对我做了个难为情的表情。
　　尽管我一句话都没说，我却已经成了他的同盟。
　　这些年来，我见过不少名人，常常惊讶又失望地发现，即使是那些看起来最谦逊、最朴素的人，实际上也会毫不掩饰地自负。没有人会在不想出名的情况下成名，这是我的结论。因此，所有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的人，都曾为了爬到现在的位置拼命努力，无论他们多么擅长装出漫不经心、轻松自在的样子。当然，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坐在我身旁的他，仿佛带着一种历经磨炼、从不妥协的生活气息。可他身上又有某种让我觉得谦逊的东西，笨拙，熟悉。也许只是因为他曾经是我年轻时的偶像，也可能是他的穿着把我带回了过去，皮夹克、膝盖处破了洞的牛仔裤……
　　但还有别的东西，更神秘。就这样坐在那里时，我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会改变我的人生。至于变好还是变坏，我不知道，但一定会是一次巨大的改变。
　　我通常并不相信预兆，所以这种感觉让我紧张起来，我的手开始发抖。
　　亮介的手就在离我的手几厘米远的地方，看似漫不经心地放在桌上，指甲扁平，沾着尼古丁留下的黄斑。我盯着那只手看，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扩散到全身，我的太阳穴一阵阵跳动。
　　周围的人仍然若无其事地继续开会。我听见一些关于节目流程和空调系统总是失灵的零碎讨论。我轻轻把自己的咖啡杯推向他的手边，没有看他，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去茶水间给自己拿一杯。我用眼角余光看见亮介伸手去拿咖啡杯，就在那一刻，他的小指碰到了我的手指。我像被电了一下，真的像被电了一下，仿佛还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动，桌边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阳子，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高木由纪扬起眉毛，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一见钟情，我听说过这种事，却从未亲身经历过。
　　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
　　一道电流贯穿我的人生，最终把一切炸得粉碎，化为乌有。
　　“你说，什么样的成年人会在室内还穿着皮夹克？”我回到家后喊道。
　　诚已经摆好了晚餐。
　　“我是说，他整场会议都没把夹克脱下来。”我一边说，一边坐到餐桌旁。
　　“也许现在又流行起来了。”
　　诚端来炖扁豆和豆腐，我一点胃口也没有，胃里隐隐作痛。
　　“下午三点，他就离开了，说要去看牙医，第一天上班就这样。”我继续说道，“而且他身上有烟味。”
　　“给他一块口香糖。”
　　“有时候，你表现得如此通情达理、如此宽容，简直让人觉得你是在故意挑衅。”我评论道。
　　“嗯，反正又不是我要和他一起工作。”
　　诚耸耸肩，把汤勺递给我。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是我在自助书籍里用来举例的人，也是我经常说自己离不开的人。
　　我最好的朋友，我的人生伴侣。
　　那时候，我正当红，常常出现在各种杂志的封面上；而如今，我只替那些杂志制作填字游戏。我刚满四十岁，似乎对任何问题都有答案。我举办讲座，谈论自己的书，还现场直播主持《爱情实验室》。我很快就在情感关系辅导领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伴侣关系中最重要的是坚持和耐心，考虑到许多有孩子的夫妻离婚后会面临复杂的处境，还不如继续维持婚姻，并努力把它经营好。看看我和诚吧！我们不仅仍然在一起，还学会了建设性地争吵，也学会给彼此留下空间。我们当然也会有感到厌倦的时候，但无聊又不会要人命。
　　我告诉大家，强烈的激情不过是一个神话。
　　我告诉大家，长期关系必须学会应对冲动。
　　我告诉大家，爱情是两个人共同建造的东西。
　　可在过去几年里，就在我声名最盛的时候，一种空虚感却袭上心头。仿佛一切都已经被发现、经历和实现了。还剩下什么可做？难道这就是全部？也许正是这种感觉，让我更容易陷入后来发生的混乱。
　　我厌倦了所有所谓的智慧，厌倦了必须成为榜样，厌倦了可预测性，厌倦了总是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我用放大镜观察自己和别人已经太久，久到忘记了什么叫作从整体上看待生活。
　　没系好的鞋带，一只布包，里面装着一套转租公寓的钥匙。
　　这两个画面一直纠缠着我，还有梯牧草。
　　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餐厅里播放着古典音乐，听起来像是一首钢琴协奏曲。餐桌上只为我一个人准备了一份小巧而精致的自助早餐。我看不到其他客人，也看不到工作人员。我拿了不少旅馆经理亲手制作的苹果肉桂酸奶，坐到一张桌子旁，打开笔记本。
　　我为今天和子见面写下了一小串问题。和一个共同生活了六十年的伴侣分开，究竟是什么感觉？两个人所谓的“融为一体”是什么意思？是否有些自我部分必须彻底牺牲？而当丈夫去世后，那些部分会不会重新浮现？你们在婚姻期间有没有爱上过别人？当时是怎么处理的？你们如何解决争吵？又是怎样让爱情维持了半个多世纪？
　　走出旅馆，准备前往伊东养老中心时，我感到一种奇怪的紧张。过去，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刚开始做记者时，我在地方广播电台担任新闻记者，经常背着一台沉重的Nagra录音机到处跑。很多记者因为总把设备挂在同一侧肩膀上，患上重复性劳损。那些资深记者的脊背已经严重变形，可那就像一道战争留下的伤疤，反而能赢得某种尊敬。那时，我工作的圈子里有许多性格鲜明的人。我最早的一位上司曾是驻外记者，他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牛奶兑烧酒，因为据他自己说，那是对胃特别有效的良药。如今，人们更愿意把自己每天从纸盒里喝掉多少葡萄酒，以及各自那些私人的小地狱，都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
　　手机的录音功能非常适合采访，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做笔记。至少，手写记录往往能让受访者感到安心。
　　我经过一家大型食品超市和一个泰国小吃摊，随后沿着一条安静的街道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是一幢幢独栋住宅。
　　天气很热，空气几乎静止不动，太阳已经开始猛烈地照射地面，一只红猫趴在台阶上打盹。有些房子装着老式的凸面反光镜，住户可以借此观察街道和行人。另一些房子则在窗户上挂着蕾丝窗帘，窗帘用细杆支撑，防止外面的人看见屋内。所有房子看起来都空空荡荡，仿佛无人居住。它们大概是那些住在大城市里的有钱人的第二居所。窗台内侧的摆件五花八门：艺术陶瓷、毫无新意的白色木制标语牌，还有银色烛台。
　　伊东养老中心是一栋现代建筑，阳台都装了玻璃。
　　入口处光线昏暗，地面铺着光亮的灰色油毡，天花板很低。某个地方传来模糊的人声和餐具碰撞声，左边有一间类似起居室的空间，窗户朝向花园，里面摆着两张红色沙发。其中一张沙发上有人正在休息，电视里正在直播国会会议，一名年轻女孩正在往桌上摆放茶杯。
　　我看见她胸牌上写着“美咲”。
　　“打扰一下，我来探望高桥和子女士。”我说，“您知道她住在哪一间吗？”
　　女孩看着我。
　　“您是她的亲属吗？”
　　“不是，不过我们约好了。我叫藤井阳子，是一名记者，今天来采访她。”
　　“真意外，我不知道这件事。她平时很少有人来探望，也没有子女来看她。”女孩从后裤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朝一个按压式保温咖啡壶示意。
　　“您可以倒两杯刚煮好的咖啡。她通常这个时间喜欢喝咖啡，别忘了放糖，再拿几块饼干吧。”她递给我一盒燕麦薄脆饼，“外面是不是和这里面一样热？”
　　“是的。”我回答，“外面还要更热一些。”
　　“我们的空调快要罢工了，我们不习惯这种温度，已经有不少人中暑了。等到盂兰盆节的时候，所有花大概都开了，真是疯了。和子住在三楼，左手边，电梯就在那儿。”美咲指了指一部玻璃电梯，大小几乎和一间小公寓差不多，“对了，麻烦您顺便告诉她，今天送午餐的人会晚一点，他们刚刚打电话来通知。今天的午餐是鳕鱼配蛋黄酱汁。”她点点头，又转身继续摆放餐具。
　　我把两杯咖啡倒好，和燕麦薄脆饼一起放在托盘上，笨手笨脚地走向电梯。油毡地板吸收了脚步声，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