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海风》沧海蝶

5、伊豆寻访（上） 2019年

　　2019年
　　我一直很喜欢坐火车，尤其喜欢新干线，以及某些线路上至今仍在运行的老式长途列车。
　　我原本已经开始期待去伊东的火车旅行了。可查过路线才发现，我得先坐新干线到热海，再换乘一趟乏味的普通列车。我想搭的那种舒适的长途特急列车没有合适的班次，眼下只能选择新干线和普通列车。
　　上一次我乘火车去南边，还是和亮介一起去大阪旅行的时候。我们带了便当，里面有一块气味浓烈的北海道蓝纹奶酪，臭得我们不得不躲进厕所，弯着腰笑个不停，而列车员还在门外敲门。
　　我把那段痛苦的回忆赶出脑海。
　　坐火车总带着一点冒险意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坐在你旁边的人。邻座的年轻男人沿着发际线纹了一排星星，仿佛是他对银河系的个人诠释。幸好他没有开口说话，只顾着在手机上玩《糖果传奇》。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方块拼进一个永远也无法完成、永远看不到最终图案的谜题里，简直就像一个糟糕的人生隐喻。
　　我们安静地坐着，彼此之间形成一种平和的默契。
　　窗外，购物中心和大型家居建材卖场飞快地向后掠去。偶尔会出现一些规模不大的城镇，那里曾经气派非凡的城市酒店，如今夹在更高大、更壮观的新建筑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几栋外墙剥落的公共住宅从眼前闪过。一座宗教团体的宿舍楼，漆成蓝色，窗户是半月形的。山顶上矗立着一幢带有小塔楼和凸出阳台的度假别墅，那是某个人留下的印记：他想在这个地方建一栋漂亮的房子，为自己立下一座纪念碑，希望后人会欣赏他的努力。可事实并非如此，有些时候，后人一有机会，就毫不犹豫地把这种努力清除掉。
　　最近，我也希望自己能拥有一点那样冷酷而果断的行动力，把一切清理干净，从头再来，继续向前！可我却一直黏在沙发上，盯着墙壁发呆，或者一边哭，一边在YouTube上看那些小动物交朋友、互相挠肚皮的视频。我甚至没能和老朋友们保持联系，因为我受不了一次又一次向他们解释：我还是没有恢复过来。我更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去吃午饭，或者到城里喝咖啡。
　　我不觉得有必要强迫别人忍受我那令人沮丧的陪伴。哭哭啼啼几乎成了我的一种消遣，眼泪即将涌出来时那种灼热的感觉，如今已经和想上厕所一样熟悉。
　　为了阻止又一场哭泣发作，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过道走去。正好有乘务员推着售货车经过，车上的透明展示柜里摆着几种简餐。我停在一旁，盯着餐点犹豫不决，鸡肉沙拉，还是羊奶酪沙拉？这就是我的难题。
　　以前，我总能轻而易举地作出选择，立场、任务、对与错、每日特餐，一切都清清楚楚，从来没有犹豫的余地。相反，我还曾经轻蔑地看待那些优柔寡断的人。决定一件事怎么会这么难？鸡肉块看起来比羊奶酪块大一些，可鸡肉沙拉里又没有牛油果。排在我身后的男人礼貌地清了清嗓子。最后，我选了希腊沙拉和一杯淡啤酒，付了钱，回到座位，放下小桌板。
　　我在伊东市的松风旅馆订了三个晚上的房间。
　　杂志支付的稿酬不包括住宿费，所以所有费用都得由我自己承担。我安慰自己说，这趟出行可以算作一次工作与度假相结合的旅行。无论如何，三天应该已经足够了。晚上我可以沿着海滩散步，捡贝壳，也许还可以游泳，如果水温允许的话。
　　我吃了几口沙拉，立刻就后悔自己没有选鸡肉；喝了一口啤酒，打开电脑，进入和子居住的养老中心的网站。
　　伊东养老中心设有公共图书室和带厨房的休息厅，住户可以在那里喝咖啡、参加各种活动。所有公寓均经过舒适化改造，并配备无障碍设施，卫浴条件优良。设施负责人、医疗顾问和综合事务人员彼此协作，为住户提供优质服务。每套公寓都安装了紧急呼叫系统，与工作人员保持二十四小时连接。
　　紧急呼叫系统，我也应该给自己装一个。这样，只要我需要，就会有人立刻赶来，伸出友好的手，带着明亮的目光看着我，也许还会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
　　我们组织各种集体活动，例如桌游、宾果游戏、合唱、咖啡音乐会和知识问答。我们还会安排集体晚餐，以及伴随古典音乐进行的背部按摩。每逢节日，都会准备食物、音乐和娱乐活动。
　　我感到一丝嫉妒，究竟要多大年纪，才能搬进这样的地方？我才四十三岁，也许还稍微早了一点。
　　我环顾四周，车厢里是一排排灰色座椅，乘客不多，过道显得格外空荡。
　　我曾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过去的火车上有一种叫“餐车服务员”的人。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摇着铃走过车厢，提醒乘客晚餐即将开始。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配着布餐巾。我也需要一个餐车服务员，一个紧急呼叫系统，一条可以沿着走下去的轨道，一个目标，一种意义。
　　亮介曾经对我说，他最喜欢我的地方之一，就是我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现在应该看看我，我的网站上写着：“藤井阳子：充满活力的情感关系讲师，将运用强有力的方法，帮助你通过练习消除不合理行为，设定有效目标，并相信自己有能力解决问题。”而如今，几乎没有人访问那个网站。
　　我喝完啤酒，闭上眼睛。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我在伊东站下车。站台上的沥青被热浪蒸腾得微微晃动，伊东站的站房仍保留着1938年开业时的木造结构。检票口前的高挑天花板下，开业当年留下的木梁依然清晰可见；不过，站内刚完成翻新，导向标识、地下通道和卫生间都显得整洁明亮，站前的停车区域空了一大半。
　　我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公交车终点站，步行去市中心太远了，谢天谢地，公交车正停在那里等候。没过多久，车就开了，车上只有我一个乘客。
　　司机转过身来，“您要在哪里下车？”
　　“松风旅馆。”我回答。
　　“那我把您放在旧站前通的尽头，之后还得走一小段路。”
　　我坐到前排的无障碍座位上。我觉得这完全合理，毕竟，我是来探望一位老人，头疼也是真的。司机开着收音机，听起来像是《旋律猜谜》，或者其他什么老式节目，公交车的震动传遍全身。
　　我们经过一家园艺用品店和几家大型电子产品卖场。偶尔，我还没来得及把目光移开，就会从车窗里瞥见自己的倒影。我的颧骨变得很突出，因为我瘦了很多。我的鼻子——亮介曾说过，看见它就让人想咬一口——如今也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块立在荒地上的墓碑。我已经好几年没剪头发了，头发垂到肩膀，毫无光泽。
　　我看起来已经不像从前的自己了，也许我确实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至少我的外表和内心状态保持一致，这倒让我觉得有些安心。
　　终于，公交车减速，靠近路边停下，司机转过身，朝我点了点头。
　　“到了，您只要往左边上坡走，就能到松风旅馆。”
　　我道谢后下了车，行李箱的轮子在沥青路面上吱吱作响，我开始拖着它艰难地往坡上走。左边经过一段旧站前通，路牌还挂在那里。常春藤和某种难看的带刺藤蔓已经爬上路旁一栋老建筑的外墙。灌木丛深处传来鸟鸣，按照手机地图显示，旅馆应该还在前面一百五十米处。
　　一阵带着海水气味的风忽强忽弱地吹来，街道上出奇地空荡。，毕竟才六月初，天气又这么好，也许度假季还没有真正开始。我似乎听见某个地方有风铃叮当作响，除此之外，只剩下耳鸣的声音。
　　接待处旁边的起居室小桌上，摆着几份地方报纸和旅游杂志。墙边有一个宣传资料架，里面放着周边活动的介绍手册。
　　《伊豆文化：徒步与骑行路线》，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座古老的木制落地钟，钟面上显示的时间并不准确，大概只是为了营造一点气氛。我走到接待台前，按响放在柜台上的小铃。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女孩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睫毛很长，金发扎了起来，她带着几分傲慢的神情打量着我。
　　“您好，我预订了房间。”我说，“住三个晚上，藤井阳子。”
　　“请稍等。”女孩咽下嘴里的东西，开始翻阅一个活页夹，“我们的电脑系统出了点问题，所以目前的记录有些混乱。不过，我看到您的预订了。”她用手指敲了敲纸张，“您订的是含早餐和三道菜晚餐的套餐，对吗？”
　　“没错。”我回答，同时试图弄清楚，她是不是以为我们有好几个人，还是她对所有客人都使用复数称呼。
　　“您想住在旧楼还是新楼？现在客人不多，所以您可以自己选。”
　　“哪边比较好？”我问。
　　女孩耸耸肩。
　　“我个人更喜欢主楼这边的房间，离餐厅近，风格稍微老派一点，不过这要看个人喜好。”
　　“那我就选这边的房间吧。”
　　“比如103号房？就在楼上，一楼。”
　　“很好。”
　　她递给我一个小黄铜托盘，上面放着一把钥匙。
　　“早餐供应时间是七点到九点。地下室有桑拿房，如果您想让我们提前打开，只要告诉我就行。我今晚十点下班，不过这把钥匙也能打开大门，您要是想出去的话就不用担心了。这里还有本周的晚餐菜单。”女孩递给我一张纸，伸出小指，动作优雅得有些刻意，“餐厅下午五点开放，很多客人喜欢早点吃饭。”
　　“很好。”
　　我环顾四周，走廊里空无一人，小小的大厅也没有其他客人。两张大皮椅面对面摆着，显得格外醒目。
　　“有任何问题，请随时来问我。”
　　“好的，当然。”我回答，“谢谢。”
　　我拖着行李箱走上狭窄的楼梯,墙上挂着几张旧时天皇的照片，都装在相框里，还有一篇旧外文杂志剪报，标题大意是《肯尼迪在瑞典巴斯塔德的一周》，配图是约翰·F·肯尼迪和一位逆光中的金发女子。我勉强读清了照片说明：“格尼拉说，他的蓝眼睛闪闪发亮，仿佛里面藏着星星。”我已经听过这句话了，只是换了许多不同的说法而已。我继续往一楼走。
　　走廊里很暗，我终于找到了房门，用钥匙打开了锁，没有那种随时可能失灵的磁卡，小小的胜利。
　　我住的房间里有两张床，床头板是古灰色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和照亮一幅水果静物油画的轨道射灯搭配在一起，显得极其不协调。窗帘是黄色和深蓝色条纹，带着法国百合纹章图案。桌上放着一台小电视，墙上挂着一面白色椭圆镜框的镜子。床尾靠着一只小木箱，里面放着备用羽绒被和枕头。
　　这是一间温馨的房间，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我走进浴室，想找几份可以顺手拿走的洗漱用品小样，没有，唯一能拿走的，似乎只有一卷多余的卫生纸，而且上面还印着图案。淋浴间很普通，铺着蓝色塑料防滑垫，墙上的容器里装着液体香皂。我脱下运动鞋，坐到床上，翻看桌上那本棕色皮面资料夹，里面介绍了旅馆的历史和酒店服务项目。
　　自1932年以来，松风旅馆一直是游客喜爱的目的地。当年，旅馆由加藤女士和近藤女士经营，她们还开设烘焙和餐桌装饰课程。
　　当时的宣传册向客人保证，旅馆拥有十五间阳光充足、不会受到室外灰尘侵扰的客房。为此，夏季每个月里，工作人员每天都会给周围的土路洒水两次。
　　所有客房均配备无线网络、平板电视、吹风机和电热水壶，餐厅全天供应咖啡和饼干。
　　我们将以最好的食物、温暖和关怀照顾每一位客人。
　　如今，松风旅馆是伊东唯一一家全年营业的旅馆。
　　附言：外出时请记得随身携带房间钥匙，夜间接待处不营业。
　　我走到窗边，从房间里看不到海，但可以望见一幢名叫“白波别邸”的白色别墅，它看起来像一块装饰繁复的奶油蛋糕。
　　我想知道，和子母亲经营的那家旅馆当年是什么样子，究竟坐落在哪里。我想象着它有一座面向沙丘的大玻璃阳台，磨损的木地板，也许还有一间摆着棕榈盆栽的吸烟室，一座滴答作响的落地钟，扑克牌，书架上摆着用线装订的平装书。
　　这样的地方如今还存在吗？也许我应该买下一家老旅馆，重新经营起来。不过，前提是能把客人都避开。问题就在这里，人总得忍受其他人。
　　我打开阳台门，走到褪色的木地板上。右边是伊豆东部陡峭而葱郁的山脊，像一道绿意浓密的墙壁拔地而起。我读过，山脊的屏障作用，加上海上升起的湿气，使这一带形成了类似热带雨林的微气候。我对气候带和植物耐寒性并没有特别兴趣，可这类事情总能留在我的脑子里，其他重要得多的事情，反而会彻底消失。
　　我明天早上之前都不会见到和子，今晚注定会是一个空荡荡的夜晚。也许晚饭前，我会下去沿着海滩走一圈，这听起来健康又合理。
　　当一个人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时，最好还是遵循逻辑。
　　我穿上凉鞋，把门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