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海风》沧海蝶

4、楼上来客 1955年

　　1955年（昭和30年）
　　旅馆坐落在海滩上方不远处的山坡上，周围有一片松林，树木是专门种来挡住被风吹走的沙子的。
　　最初，这一带被认为毫无价值：唯一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是秋天海浪冲上岸的海藻，农民会把它们捡回去给田地施肥。后来，海滩渐渐受到那些前来饮用矿泉水、休养身体、呼吸松林清新空气的客人青睐。
　　如今，这片绵延数公里的沙滩，对游客而言已经比周围的乡村风景更有吸引力，成了真正的磁石。
　　旅馆建于十八世纪末，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才接通自来水，并对部分房间进行了现代化改造；除此之外，建筑基本保持着原来的样子。餐厅铺着橡木人字拼花地板，家具简朴，都是日本国内采购的西式家具。遇到特别的日子，星期六晚上会请来一支小乐队，客人们可以跳舞。
　　上一次举办舞会，是为了庆祝银行里的松本先生五十岁生日。他包下了整间餐厅，请来伊东鸡尾酒四重奏团演奏，和子则系着浆洗得笔挺的围裙，端上了开胃小点。
　　早餐时间是八点半到十点，到了那个时候，和子必须把餐桌摆好，端上燕麦粥、鸡蛋和切片面包，还要准备茶杯和茶包、牛奶壶和果汁壶，以及黄油、奶酪和自制肝酱。每天都是同样的东西。
　　早餐后，要收拾餐桌，再重新布置好午餐用的桌子。午餐通常是蔬菜浓汤或其他汤品，有时也会做烤薄饼。许多客人选择了全膳服务，一天三顿饭都有供应，因此他们对用餐时间非常讲究。
　　旅馆里没有什么东西会被随便扔掉。家具、餐具、锅具、衣架、床上用品、鞋拔子和花园家具，全都和六年前母亲接手经营时一模一样。母亲以前做过冷菜厨师，后来被接手旅馆的提议打动，才决定买下这门生意。旅馆每年只在夏季营业三个月，因此一年中较冷的那半年，她们仍住在横滨的公寓里。母亲在那里接一些零星的裁缝活，也会去一家酒店的厨房帮忙。
　　和子喜欢换环境，喜欢一切能够改变的东西。
　　常客们却恰恰相反，他们讨厌任何变化，一切都必须和去年完全一样。入口旁那只黄铜伞架一直摆在那里，里面放着同样的黑伞。铁床架也没有换过，只有几张床垫被压得几乎像草席一样，才换成了同一品牌的新床垫。白色钩针床罩整个冬天收起来，等重新拿出来时，总会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奶油色蕾丝窗帘是前任经营者的岳母亲手缝制的。
　　甚至连门厅架子下面那只蓝色篮子里的厚羊毛袜，也年复一年地是同一批。它们从不清洗，最多只是拿到外面晾一晾。有什么就用什么，不能随随便便把一件东西扔掉，再买件新的替换，那样做就像是在轻视它。人们拥有的物品，本身就是坚持和长久保存某种东西的象征。如果开始替换其中的单个部件，整个地方的体验就会完全不同。当然，有些东西需要修理，但谁也不会考虑把它们换成新的。
　　尽管如此，旅馆依然有自己的风格，统一、得体，简朴、谦逊、实用。仿佛每件物品都牺牲了自己的一部分个性，才融入这个环境。
　　母亲则有一种非凡的能力，能让所有东西都显得温馨而有格调。食物很可口，清洁工作也一丝不苟，床单用滚烫的水洗过，再由住在街尾的石田女士用熨平机熨平。
　　家里不少人都做过小本生意。
　　母亲的弟弟为一家大型花卉种植企业进口种子，经常周游世界，与不同供应商谈价格、维持业务关系。他去过美洲，对在那里看到的树木种植方式赞不绝口，还讲过那些玉米地里长出的玉米棒子，竟有一升装的瓶子那么大。
　　外祖父曾经经营过一段时间的牛奶店。和子至今还记得那里令人愉快的甜香，以及那些身材丰腴的女士，她们穿着雪白的围裙，戴着浆洗得笔挺的帽子，站在柜台后面，把同样雪白的牛奶从桶里倒出来。
　　如今，外祖父和父亲都已经去世了。不过，她和母亲的日子还算过得去。只要撸起袖子继续干，总能想办法往前走。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让更有经验的人来作决定。母亲已经替和子报名了横滨的一所家政学校，秋天开学，课程为期两年，能够为许多其他事情打下基础。尤其是，学会怎样成为一位好妻子、好母亲。
　　但和子其实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当然，千代早就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和旅馆里勤快的杂务人员茂一起煮鸡蛋、切面包。茂是个单身汉，起初只是旅馆的一名住客，后来开始留下来做各种杂活。他不算聪明，却会更换电源插座、修理花园家具，也能把一箱箱饮料从地窖搬上来。
　　千代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和她待在一起太久实在让人吃不消。即使对方已经走出了厨房，她还是会继续说个不停，就像一台收音机。只要眼前出现一个活人，她立刻又会开始说话，根本不管对方是谁。想插上一句话，就得等她喘口气，否则根本不可能。她说来说去，基本都是那几件事：自己有多能干，如何凭空变出美味佳肴，自己多么懂得保存食材，不像某些她不愿点名的厨师，总会浪费掉一半东西。她喜欢说话，这似乎是她赋予生活意义的一种方式。她听着自己的声音，把手头正在处理的事情一件件说出来。她的双手倒是很有特点，手掌过于粗壮、肥厚，手指长度几乎一样，而且总是微微张开，仿佛随时准备抓起一袋面粉，或者从烤箱里端出一盘饼干。
　　和子的母亲总是忙个不停，她甚至不会坐下来吃饭，而是站在水槽旁边吃，因为这样吃完就能更快地洗碗、收拾餐具。她很少专门为自己做一顿新鲜可口的饭菜，通常直接从盛菜的盘子里吃剩菜。这样要洗的碗就少一些，效率也更高。她一边走路一边梳头、涂口红。
　　“她总是忙得团团转。”千代常说，“你母亲啊，永远都在赶时间。”
　　那一年，旅馆将迎来一位不太寻常的客人：一名来自京都市立美术大学的艺术系学生。他参加了某种竞赛并获得了奖学金，现在可以在旅馆顶楼最小的一间客房里住整整三个星期。学校校长亲自打电话来预订房间。那天，母亲让和子去车站接他。他叫昭，预计乘坐下午两点的火车抵达。除了他之外，旅馆通常不会接待艺术家。艺术家们一般没有足够的钱住旅馆，尽管和子听说，伊豆半岛南部有个村子，竟然有雕塑家从日本各地专程赶去，只为寻找当地出产的一种黑色细粒石材。这种石材十分受雕塑家欢迎，据说，纽约帝国大厦的部分装饰也用过类似的石材。和子对那些岩石并不感兴趣，采石场总让她觉得阴森森的。她只在海里洗澡，而且会避开别人的视线，用浅绿色的海藻擦脸。那会让皮肤变得柔软极了……像美人鱼的皮肤。
　　早餐时，第一个到餐厅的总是荒井清一。他是位老人，每年都租住同一间客房。有一次，和子从前面的花园经过，看到他正用房间窗帘擤鼻涕。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他离开后，立刻把窗帘取下来，放进待洗的床上用品里。荒井在静冈县内的一所大学教授考古学。听说他曾和皇室成员一起参加过考古发掘，而且还是同性恋。他总穿着磨损得很厉害的浅色亚麻西装。节子说，像他那样的人故意把自己穿得有点邋遢，是为了让彼此认出对方，这是一种暗号，只有那副崭新的背带看起来一尘不染。
　　旅馆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地方议员、工程师、小学教师、政治候选人、公司经理、企业主，偶尔还有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
　　和子有一台晶体管收音机，她去海滩时会把它带上，找一处藏在沙丘芦苇丛之间、背风的小凹地坐下。她能够收听到外国电台，她还会带上保温瓶、几本杂志，以及一盒柠檬奶油夹心饼干。她躺下来读那些连载小说，有时会短暂地打个盹。小说里写着医生、护士和乡间庄园，她的想象也随之飘远。那些模糊的幻想与身体有关，某种无法得到释放的兴奋感正在她心里积聚。她只吻过两个男孩，最近一次是在上一年秋天，她从一场舞会回来时，吻了一个男孩。可那个男孩指责她幼稚，当她拒绝他更进一步的要求时，他便气冲冲地走了。后来，她发现自己身上留下了瘀青，感到十分屈辱，努力不再去想那件事。可现在，她开始体验到另一种欲望，一种清晰而强烈地浮现出来、只属于她自己的欲望。
　　然而，有些日子，她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失望和悲伤，仿佛未来还没到来，她就已经厌倦了它。好像那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样，那种时候，她会感到不堪重负。
　　眼前还有整整一生要过，真是累人。
　　至少，家政学校能让她暂时从对未来的思虑中分心。说到底，她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她喜欢读书，也喜欢照着服装纸样上的时装画描摹那些紧身女衬衫和宽大的裙子，可这些爱好显然不能养活自己。
　　不过，夏天还没有结束。眼下，和子仍然可以躺在那里，在海浪的轻轻拍打声中打盹。远处传来一些笑声，还有火车的汽笛。那会不会就是下午两点的那班车？然而，她很快真的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
　　等她回到旅馆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节子在接待处迎了上来。
　　“那个从京都来的学生已经到了，看起来有点可疑。”她压低声音说。
　　“可疑？怎么说？”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这么热的天！”
　　“他人呢？”
　　“在房间里，晚饭时肯定会下来。”
　　可他并没有下来，那位从京都来的学生一直待在楼上。据说，他只是短暂地下楼到接待处，问节子能不能借一辆自行车。节子告诉他，可以从院子私人区域的一间附属仓库里拿一辆女式自行车，那里还堆着垃圾桶和柴火。可惜，男式自行车的轮胎都漏气了。他打算骑车去工作的工作室吗？骑一辆女式自行车？显然是的。只要来自大城市，似乎什么都可以不按规矩来。
　　人们有勇气“做自己”，不管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晚上十点半，和子仍然没能在闷热的房间里找到片刻安宁，于是决定下楼到公共休息室找本书看。许多客人晚饭后都会在那里待上一会儿，打几局牌，或者在回房间之前喝上一小杯利口酒。可此刻，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在书架上寻找一本自己还没读过的书，或者一本尚未被人填完的填字游戏，忽然注意到写字台旁的椅子上挂着一件夹克。椅子被挪开了，像是刚刚有人从那里起身。那是一件棕色皮夹克，袖口是罗纹针织的，里面衬着光滑的里料。她把它拿起来，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或者还夹杂着别的气味？腋下似乎浸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汗味。她开始翻找口袋——她并不能确定这件夹克就属于自己猜想的那个人——结果摸到一张火车票，票面上盖着京都站的检票戳。她拿起夹克，走到角落里那面从头到脚的穿衣镜前。
　　外面天还没有完全黑，夏夜仿佛一层薄薄的帷幕，正轻轻落在花园上。
　　在这样的昏暗光线里，尤其是她稍稍眯起眼睛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糟。没有别人在旁边作比较时，她也没觉得自己有那么高，稍稍低下下巴，就能模仿杂志上的模特。睁大眼睛，双手叉腰，她竖起衣领，凑近镜子。她和母亲刚搬进旅馆时，这面镜子就已经挂在那里了。镜面上留着几处苍蝇斑，镜框的漆也剥落了。她把头发扎成马尾，从侧面端详自己。
　　上一年，有位客人曾对她说，她简直就像谷崎润一郎《细雪》中的蒔岡雪子。那位小说人物有着清丽的容貌，神情安静，眉眼间仿佛总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和子对“忧郁的眼睛”这种说法有点不高兴。她想成为一个朴素、开朗的人，那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
　　谁会喜欢整天愁眉苦脸的人呢？
　　她微微抬起下巴，摆出模特的姿势，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她几乎就能变成另一个人。真奇怪，仿佛只要有足够的意志力，就能改变自己的外貌似的。再说，模特个个都很高，她们本来就应该高。
　　“很适合你。”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
　　她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镜子里，她看见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个子很高，身材修长，留着浓密的中长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随意插着一个烟盒。
　　和子赶紧脱下皮夹克。
　　“对不起，我只是想试穿一下。”
　　“没关系。你尽管试，我不介意。”
　　他身上有某种刻意安排、经过设计的感觉。和子带着一丝轻蔑地想，班上很多女同学肯定会觉得他很可爱。能够爱上一个一眼就看透的人，应该也很幸福吧。
　　“你是昭吗？”
　　“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母亲经营的旅馆。今天我们在等一位学生，年轻客人又不多。”
　　他向她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和子。”
　　“和子。”他点点头，仿佛自己早就知道她叫什么，只是刚刚一瞬间忘记了。
　　楼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大概是小野寺夫人还没睡。她有失眠的问题，几乎整夜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玩单人纸牌，一边喝樱桃利口酒。有时，她会穿着睡袍下楼到公共休息室，只为了换个地方待着。
　　“你也住在这家旅馆里？”昭看着她问。
　　“是啊，就在你房间下面，二楼。”
　　话刚出口，和子就后悔了。这样说，听起来仿佛她除了打听他住在哪个房间之外，什么事也没做。
　　“那就希望我不要打呼噜吧。我的意思是，要是声音能从楼上传到楼下的话。还有，如果我听音乐，希望你别介意。我带了一台旅行留声机，以防这里晚上太无聊。总得找点事做。”
　　他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盒和平牌香烟。
　　“来一支吗？”他把烟盒递给她。
　　“不用了，谢谢，我不抽烟。”
　　“我正打算出去透透气，你要一起来吗？”
　　他走在她前面，打开通往露台的落地门，仿佛他才是这栋房子的主人，而不是她。
　　突然之间，和子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她微微伸长了脖子，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明明觉得这个男孩有点可笑，却还是想摆出某种姿态吗？
　　两人走到外面，海滩方向传来一阵强烈的沙沙声，听起来像一台台小打字机在远处敲响，又像一大群昆虫发出的嗡鸣。她有时会冒出这种古怪的想法，她从不对任何人说起，因为这些念头让她感到不安。
　　昭把香烟叼在嘴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亮一根，然后用双手围成杯状护住火苗。和子觉得这个动作很优雅。此前，她只在电影里见过有人这样点烟，当时还觉得十分惊奇。他们难道不怕把手掌烧伤吗？她害怕火，甚至连蛋糕上的闪光烟花也让她害怕。
　　她害怕所有无法控制的东西。
　　“幸好你不抽烟，那对你不好。”他看了她一眼，迅速把烟雾吹过她的头顶。
　　听到他竟然知道什么对她有好处、什么对她没有好处，她感到一阵奇怪。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擅自对她说了出来。
　　“海滩在那边吗？”他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是的。马路对面有条小路，可以直接走到海滩。”
　　“我住的地方没有沙滩，只有悬崖。我想看看这里的海是什么样子。”他出神地望着黑暗，又吸了一口烟。
　　和子有点失望地想，他这样说真是有些可笑。竟然只是想“看看”海。不是去游泳，也不是沿着海岸散步，只是站在那里看海。当地人绝不会这样说。
　　“这个时间没什么可看的。”她冷淡地回答。
　　“也许对你来说是这样，对了，你多大？”
　　“十七岁。”
　　“我还以为你至少二十二岁。”他吐出一团烟草渣，“我二十一岁。所以，我已经经历过不少事情了。”他随意地点点头，仿佛这是件了不起的事。
　　“我听说你赢得了一项比赛，是什么比赛？”
　　她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希望自己看起来能矮一点，仿佛只要把重心压到脚掌上，就能少掉几厘米似的。
　　“是奖学金。我得做一件雕塑。热海市投入了一大笔钱，打算让整座城市到处都有艺术作品。主要是知名艺术家的作品，不过也想放一些学生创作的东西。”
　　他耸了耸肩。
　　“所以他们联系了我就读的京都市立美术大学，决定给毕业班学生一个机会。我赢了比赛，学校包吃包住，我有三个星期的时间完成一件雕塑。这可不是小事，是一项真正的工作，而且他们还付我钱！”
　　“你的雕塑是什么样的？”
　　昭吸了一口烟，皱起眉头。
　　“可以说，是两个几何形状，一个长方形，一个三角形。我的想法是让它们象征男人和女人，男人是长方形，女人是三角形。三角形要用尖端保持平衡，倒过来的三角形，你明白吧？嗯，就像女人的……”
　　昭咳嗽了几声，和子移开目光，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红了。
　　“模型我已经做好了，现在要把它放大，做成真正的雕塑。你认识雕塑家野村弘吗？”
　　她摇摇头。
　　“我可以使用他的工作室。听说离这里不远，在一个叫‘幸福’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儿吗？”
　　“当然知道。”
　　“远不远？我在想要不要骑自行车过去。”
　　“不算远，骑车十五分钟就能到。雕塑完成后，会放在哪里？”
　　“啊，这我还不知道。不过，听说会放在热海某个相当重要的地方。”他把香烟按进烟灰缸里。
　　“嗯，听起来是个很令人兴奋的项目。”
　　“是啊，确实如此。”
　　露台上弥漫着浓郁的花香。那一年，山梅花灌木长得格外茂盛，忍冬、鸽子树和杜鹃也一样。和子从未见过植物长得这么繁盛，没人知道原因是什么。也许是因为今年夏天来得早，气温又高，再加上山坡上升起的湿气。花香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尤其是在夜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这样待在一起，似乎有某种特别的感觉：在明亮的夏夜里靠得很近，不需要说什么，也不会觉得尴尬。那是一种成熟而意味深长的亲近感。
　　“你表姐说，我可以借一辆自行车。”
　　“你说节子？她是我表姐。”
　　“哦，是吗？你们看起来确实不太像。”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仿佛刚刚发现了一件新鲜事，一件以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事。一种她自己早已知道、却一直盼着别人也能看见的特质。
　　“她说自行车应该放在某个仓库里。”
　　“在那边。”她指了指。
　　“太好了。”昭把双手插进口袋。
　　一阵漫长的沉默降临，四周传来夜间昆虫的叫声，蜻蜓翅膀掠过空气时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随后又飞走的声音。平时这里的蚊子并不多，大多数都会被海风吹向海面。
　　“我最好赶紧去睡了，明天得早起。”
　　昭从栏杆上拿起皮夹克，走向露台的落地门。他扶住门，让和子先进去，然后仔细把门关好。
　　“如果我打呼噜太响，你就上来敲门，记住了。我可不想让你整夜睡不着。”他朝她笑了笑，转身走向楼梯。快要消失时，他回头朝她迅速挥了挥手。她笨拙地挥手回应，随后，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沿楼梯往上，最后是房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心脏跳得很快，比火车进站时铁轨发出的声音还要响。
　　和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现在，她显然不可能睡着了。她感到身体里有一股隐秘的热流在涌动。肯定是因为刚才在休息室被他撞见了，也因为随后发生的那场交谈。她感到的兴奋，几乎可以和惊恐相比，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她发出警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等那种感觉过去，可它始终没有消退。
　　知道他就在自己楼上一层，房间仿佛都变得不一样了。她甚至觉得，他仿佛能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的模样，能察觉她双腿并拢时那阵细微的痒意。她对自己的性意识已经相当清楚，尽管仍是处女。
　　她曾私下通过自我触碰探索身体带来的感觉，起初很谨慎，只敢停留在身体表面。几年前，她终于鼓起勇气进一步了解自己的身体内部结构，那次发现让她十分震惊。她原以为身体内部的通道会笔直向里延伸，后来才发现它其实是朝腹部方向延伸的。她花了一些时间才慢慢接受这个发现。那与她原先的想象完全不同，为了唤起兴奋感，她曾借助一本廉价言情小说中的一段文字，那本小说叫《奇姬：一个女孩的受辱与翻身》。
　　其中有几句话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曾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想、反复想象，直到那些文字渐渐失去原来的效果。可现在，她想的已经不是那些句子，也不是小说里的虚构人物。
　　她想的是他，是住在楼上的那个学生，是昭。
　　楼上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他已经睡着了吗？她没有听见他的鼾声，她真希望他能打呼噜。这样，她就可以爬到书桌椅子上，敲一敲天花板。三下长音，再三下短音，像摩斯电码一样。最后，她还是起身打开窗户，探出身子，想看看他的窗户是不是也开着。果然开着，里面亮着一盏灯，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至少，她知道昭在哪里。接下来的整个八月，他都会住在自己楼上的那间房里。想到这里，她感到一丝安慰，回到床上躺下。
　　等她终于睡着时，外面已经开始发亮，天空呈现出一种颜色，就像敏感的皮肤被太阳晒伤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