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海风》沧海蝶

3、初次回音 2019年

　　2019年
　　两天过去，我几乎已经把那位爱做梦的女士抛在脑后。
　　可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那一刻，我有些恼火，我明明已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只对悠斗和几个朋友的号码开放提示音。这样做主要是为了避免自己一直等那些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显然，就连这件不算多么困难的事，我也没能做好。
　　片刻之后，我看清了发来消息的人。
　　亲爱的阳子：
　　你关于一位读者来信的询问已经转到我这里了，那位读者曾经给我的专栏写过信。我联系了那位署名为“一位爱做梦的人”的女士，问她是否同意把联系方式提供给你。很高兴告诉你，她愿意接受你的联系。
　　她叫高桥和子，住在伊东市的养老中心。
　　她很期待听到你的消息。
　　希望一切顺利！
　　亲切地问候你，
　　森山玲子
　　“高桥和子”听起来像一部小说女主角的名字。我得承认，我一直梦想着能和一位年长女性成为朋友——那种睿智又亲切的老太太，随时能说出几句经过漫长人生筛选的箴言。最好她还能一眼看穿我，替我作出明智的决定。我可以在她面前保持沉默，从她身上学到东西。高桥和子会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那种女人吗？这倒不至于让我欣喜若狂，不过，确实让我感到一丝可以触摸到的悸动。能不能借此转移一下注意力？能不能重新燃起希望？当一个人太久不知道快乐是什么滋味时，这些感觉显得格外陌生。
　　我从书桌抽屉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出一盒压纹亚麻纸信笺，是我在跳蚤市场买的。既然要做这件事，那就干脆认真一点。上了年纪的人不是更喜欢手写信吗？说到底，又有谁不喜欢呢？我拿起亮介在圣诞节送给我的百利金钢笔。其实那支笔是我早就看中、在拍卖网站上找出来的。笔里的墨水已经干了——我总能从任何事情里读出象征意义——所以我只好把笔放在水槽里，用热水冲一冲，让墨水重新流动起来。
　　随后，我端着一杯白葡萄酒，膝上垫着一个靠枕，舒舒服服地坐到阳台上写信。
　　尊敬的高桥女士：
　　我希望这封信写得专业一些，显得认真、可靠。虽然，也许一上来就写“尊敬的女士”有些过头了。于是，我改成了更中性的“您好”。
　　我是通过《家之灯》的森山玲子女士得知您的姓名的。
　　我叫藤井阳子，是一名记者，目前正在撰写一篇关于长久伴侣关系的报道。我偶然读到了您写给杂志的那封信，您在信中谈到的内容让我很受触动，既包括您长达六十年的婚姻，也包括您年轻时的一段恋情。
　　我放下钢笔。
　　楼下院子的儿童游乐区里，有只猫正在沙坑里方便，一个孩子则和小伙伴一起，毫不在意地在双人秋千上荡得飞快。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信，养过小孩子的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替别人的孩子操心。
　　我的想法是采访一些曾经维持过长期伴侣关系的人。随着岁月流逝，人们对爱情的期待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一段长久而幸福的关系，需要具备哪些特点？双方为此作出了哪些妥协？他们如何度过最艰难的时刻？人们对爱情的看法会随着年龄改变吗？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之后，独自一人又是什么感受？您在信中表达的内容让我觉得，我们或许能进行一次有趣的交谈，也许能让读者了解您这一代人对爱情和婚姻的看法。
　　适当地说几句好听的话，总是有益无害的，没有哪个人会对赞美完全无动于衷。
　　因此，我想冒昧地问一句：我可以采访您吗？如果您方便，我很乐意前往伊东拜访您。
　　整个夏天，我的时间都很充裕。
　　最后一句是不是显得太急切了？
　　……而且整个夏天，我的日程安排都相当灵活。
　　我在信末添上电话号码和地址，然后把信装进一只内衬着浅蓝色薄纸的信封里。信封外面，我工工整整地用大写字母写上地址。
　　随后，我只穿了一条短裙和凉鞋，骑自行车来到公交车站旁的报刊亭，买了一张邮票，把信投进邮筒。
　　几天过去了，我一直没有收到回复。后来，我收到了一条很长的短信。为什么我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八十多岁的老人不会发短信呢？
　　阳子小姐，您好！
　　得知您想见我，我很高兴。只是我唯一担心的是，怕让您失望。我不知道自己能讲出什么有意思的事。您这一趟也许会白跑，不过，您应该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了吧？如果您还是愿意冒这个险，我随时欢迎您来。您打算当天往返，还是需要找个地方住一晚？城里还有两三家小旅馆——可惜已经不是我母亲当年经营的那家了，那栋建筑早就拆掉了。不过，恐怕得提前预订。
　　我没办法招待您留宿，因为我住的养老中心并不具备接待外人过夜的条件。不过，我们这里倒是有冬日花园和陶艺工作室。您打算什么时候来？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我提前准备的？就像我说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您的忙，不过，我得承认，这件事让我有些好奇。
　　此致
　　高桥和子
　　附言：请问采访有报酬吗？
　　人得小心自己提出的要求，因为有时真的会如愿以偿。于是现在，我不得不去伊东一趟，还得写出一篇报道。
　　事实上，我以前去过那里一次，是为了做一场题为《做自己幸福的掌舵人》的演讲。按照我的记忆，那地方简直是被宠坏的年轻人聚集地。他们喝着香槟泡澡，穿着马球衫，头发抹满发蜡，梳得油光锃亮。
　　我真的有勇气再去面对那一切吗？
　　突然之间，这件事看起来像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另一方面，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任何事情在我看来都像一项无法完成的任务。甚至只是起床、穿衣服都很困难。扣上几个小时后还得重新解开的纽扣，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了不必频繁洗衣服，我开始把同一套衣服穿上好几次，直到不得不把它们扔进脏衣篮里。连吃饭都像是被人夸大了重要性。我告诉自己，不是每天洗澡也是在为环境保护作贡献。我消极被动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一想到要做点什么，就觉得那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感到迷失，是迈向新事物的第一步。
　　曾经参加过我常驻广播节目的那位心理学家说过，人只有在稍微放弃一点的时候，才更接近自己的本性；而迷失感里有一种解放的力量，能让人更加诚实地看待事物。
　　我记得当时听她说这些话时，心里想的是：没有哪一种绝望是不能拿来赚钱的。可如今，我已经低落到这种程度，甚至愿意相信那些印在白色石头上的、用飘逸字体写成的励志格言。
　　她还说，错误是通往发现的入口。
　　“入口”！天哪……
　　我走进浴室，淋浴排水口堵着一大团头发。医生说，分手后大量脱发并不奇怪。大约要过七个月，精神冲击才会传递到毛囊，到那时头发就会开始脱落。
　　我在吃泛酸B5、锌和生物素，可我的毛囊似乎已经完全停止吸收营养了，因为说实话，根本看不出任何改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打开储物柜，拿出一副已经变硬的塑料手套，接着找出烧碱和清洁剂，跪在地上开始打扫。
　　我试着用卫生纸把那些缠成团的头发捡起来。实在太多了，多得让人无法忽视那些积攒了太多天、太多星期的负罪感、反复思虑和悲伤，还有迷失感。擦完浴缸，又仔细刷过边缘后，我开始清理门和冰箱把手。
　　人们经常忘记擦门把手。它们是家里细菌最容易藏身的地方之一。
　　我笨手笨脚地把冰箱隔板一块块抽出来，放在水槽里用热水冲洗，再用刷子用力刷，直到厨房里蒸汽弥漫，浓得仿佛我正在做面部蒸汽护理。现在，皮肤上的所有污垢都能被清除掉了。
　　也许，我整个身体里的污垢也能一并清除。
　　过去一年里，我几乎从不照镜子，只会隔着淋浴时的水雾匆匆瞥上一眼。我似乎无法忍受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无法忍受看见自己变了多少。痛苦和震惊是不是已经占据了我的脸？它们会不会写在我的眼睛里，写在新添的皱纹里？这些恰恰是我最想忽略的事。
　　人生中，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愿意看清真实的自己。
　　我喝了两大杯加冰的柠檬水，换了一件上衣。家里还散落着一些亮介留下的小纪念品，我始终没能把它们处理掉。卧室斗柜上的贝壳项链。书架上的迷你桌上冰球游戏，抽屉里忘记拿走的T恤和内裤，合成器的一根连接线。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可它们一直留在那里积灰，说明我有多么不愿意朝任何方向迈出一步。
　　我像一只受惊的动物，蜷缩在原地，已经太久了。
　　是时候向前迈一步了，朝哪个方向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