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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陈默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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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颜色。不是黑,是白。白到什么轮廓都没有,像他跟弟弟说的那个词——白房间。他在白房间里站着,面前有一道门。门是开着的,但他看不见门后面是什么。他往前走,走不到。脚在动,地板在退,距离不变。
然后他听见跳。
不是从门后面来的。是从他自己手腕上来的。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腕骨内侧有一根血管在跳,一下,一下。但他没按。手指悬着,没落下去。
跳的是他的。不是陈意的。
他醒了。
六点十二分。比昨天早了。他躺着没动。看天花板。木梁的节疤在灰光里显出来,他数了一个,没数清。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脉搏在跳,但他感觉不到。隔着皮肤,自己数不了自己。
他起床。走到弟弟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昨晚他关灯之后弟没关门。他站在门口看。
弟弟侧躺着,脸朝墙。卫衣穿睡的,领口滑到肩膀下面,后背露出一截脊椎的突起,一节一节,像拼图的碎片没拼好。
呼吸均匀。没卡。
陈默退了一步。回到自己房间。
水壶响了。弟弟下楼的时候陈默已经在厨房了。今天他换了件衣服——黑色,圆领,旧的。不是那件灰卫衣。灰的那件在洗衣机里,他昨晚洗了。
弟弟看了他一眼。
"哥你换衣服了。"
"嗯。"
"那件灰的呢。"
"洗了。"
弟弟没说话。他走到料理台旁边站着,和昨天一样的位置。肩膀几乎挨着。陈默倒了一杯水,凉了几秒,递过去。
弟弟接了。两只手捧着。指尖露在棉布外面。
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颈侧。
不是喉咙。是侧面,耳朵下面那块软的地方。比腕骨跳得轻,但更快。
"今天快。"他说。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陈默按着。数了十五下。确实快。比昨天快了大概十拍。他拇指微微压了一下。
"紧张?"
"没有。"
"那为什么快。"
弟弟低头喝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陈默的手指跟着那个动作移了一点点,从颈侧滑到喉咙上。
"哥。"
"嗯。"
"你今天按了两次了。"
"嗯。"
"早上才醒。"
"嗯。"
弟弟没再说。他喝完水,杯子搁在台上。陈默的手还搭在他喉咙上。他没躲。他甚至仰了一下头,像在把那截脖子送上去。
"哥。"
"嗯。"
"你昨天说教我边框。"
陈默的手停了。
"今天教。"
边框在书房。暗格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硬纸板,拼图的边,四块——上、下、左、右。陈默收的时候没拆散,是连在一起的,一个方框,空的。
他把边框拿出来。放在客厅地板上。弟弟从拼图板上看过来。
"就是这个?"
"嗯。"
"我拼的那团亮在里面?"
"嗯。"
陈默蹲下来。把边框放在弟弟面前。空的方框,中间什么都没有。弟弟的拼图板搁在旁边,那团亮和周围的散片挤在一起,没有边界。
"先把亮的放进去。"
弟弟拿起一片。中间最亮的那块。放进边框里。咔。归位了。
然后第二片。咔。
第三片。
陈默看着他拼。手指没按脉搏。就看着。看弟弟的手指捏着碎片往方框里推,看他的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又松开,看他的眉心微微皱起来——有一片找不到位置。
"这块。"陈默说。拿起一片深蓝的。不是昨天那片。是另一片。边框右上角。
弟弟接过去。看了一下。推进去。咔。
"哥。"
"嗯。"
"边框装上了,拼图就不散了。"
"嗯。"
"你之前为什么收。"
陈默没答。他看着边框里那团亮——被框住了,整整齐齐,四边都有边界,不会散。
"怕你拼完了没得拼。"
弟弟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拼完了就不拼了。"
"那又怎样。"
"没什么。"
陈默伸手,拿起那片深蓝碎片——昨天那片,还搁在拼图板旁边。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编号被磨掉了,找不到位置。
"这片没地方了。"他说。
"边框装上了它就多余了?"
"不是多余。是它本来就不该在中间那团亮里。它是边上的。"
"那它去哪。"
"边框外面。"
弟弟看着他。
"边框外面没有拼图。"
"对。"
陈默把那片深蓝碎片放在边框外面。地板上。离方框大概十公分。
"那它就在外面。永远拼不进去。"
弟弟低头看那片碎片。深蓝。和边框里的亮处颜色不一样。它不属于中间,也不属于边框。它在中间和外面的缝隙里。
"哥。"
"嗯。"
"我像那片吗。"
陈默的手停了。
"什么。"
"我像那片。不在中间,也不在边框上。在外面。"
陈默看着那片碎片。深蓝。搁在地板上。没有归属。
"你不在外面。"他说。
"那我在哪。"
陈默伸手。拿起那片碎片。放在边框的右上角——外面。紧挨着边框,但不在框里。
"在这。"
"那是什么。"
"那是不进去但也不走。"
弟弟看了很久。那片深蓝碎片贴在边框外面,像多出来的一块,像不该存在的那一片,但又刚好挨着,不违和。
"哥。"
"嗯。"
"那我永远不进去?"
"不用进去。"
"为什么。"
"框里太挤。"
弟弟没说话。他把拼图板上的散片一片一片往边框里推。咔、咔、咔。拼进去了七片。还有十几片找不到位置。他没急。
陈默坐在他旁边。没蹲。坐着。肩膀离弟弟一拳远。
"哥。"
"嗯。"
"你脖子上那道印子淡了。"
陈默摸了一下。确实淡了。指甲掐的,快消了。
"嗯。"
"我说了别让它消。"
"消了再掐。"
弟弟看了他一眼。灰眼睛。很浅。
"你让我掐?"
"嗯。"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脖侧。很轻。没掐。就碰了一下。
"今天不掐。明天。"
"好。"
下午。陈默在书房。笔记本电脑开着。秘书又发了一封。他看了。关了。
他打开卫星网络。搜了一个词。
"十四岁 认知发展"
页面跳出来。他扫了一眼。没看完。关了。
又搜:"真空环境儿童"
关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暗格——没关严,鞋带放回去了,边框拿走了,抽屉还留着那条缝。
他打开抽屉。最底层,那把旧钥匙。地下室的。山脚下。
他拿出来。放在手里。金属的。凉的。齿口磨得很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弟弟在拼图。边框装上了,已经拼了十九片。那片深蓝还搁在边框外面,挨着。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
没按脉搏。
他把那把钥匙放在弟弟面前。
"这是什么。"弟弟说。
"地下室的。"
"山脚下那个?"
"嗯。"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你没进去过?"
"没。"
弟弟拿起钥匙。翻过来看了看。齿口在光里闪了一下。
"你要我去?"
"不。"
"那给我干嘛。"
陈默看着他。
"留着。"
"留着干嘛。"
"万一。"
弟弟把钥匙放在边框外面。和那片深蓝碎片并排。金属的,深蓝的,挨着。
"哥。"
"嗯。"
"你今天怪怪的。"
"哪怪。"
"你给了鞋带。又给了边框。又给钥匙。你平时不给东西。"
陈默没说话。
"你是不是怕什么。"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怕你拼完了。"
"拼完又怎样。"
"拼完了就没什么可拼了。"
弟弟低头看拼图。边框里的亮处已经拼了大半。散片越来越少。
"那我再买一幅。"
"买什么。"
"另一幅。不是星空的。海的。"
陈默的手指松了。
"海的。"
"嗯。蓝的。不是这种深蓝。浅的。浪的那种蓝。"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窗框。十一月的光还是那条一条的,打在地板上。
他回头看弟弟。弟弟坐在地板中央,边框里的拼图在亮处慢慢成形,那片深蓝碎片在框外挨着,钥匙在旁边。
"好。"陈默说。"买海的。"
弟弟抬头看他。笑了。
不是大笑。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像林子深处忽然透进来一丝光。
陈默站在窗边。手从窗框上松开。他走过去。蹲下来。指腹搭上弟弟腕骨内侧。
跳着。五十七。三十秒。
比昨天快。比前天快。
他数着。一。二。三。
弟弟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哥。"
"嗯。"
"你今天数了三次了。"
"嗯。"
"为什么。"
陈默没答。他按着那根血管。一下。一下。顶着他的指腹。
"怕你不在。"
他说了。这次说出口了。
弟弟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他的指尖。
"在的。"
"嗯。"
"你数一百遍也在。"
陈默按到六十一。松了。
他站起来。这次膝盖没疼。他走到书房,把暗格关上了。
关严了。
然后他打开。又关上。又打开。
最后留了一条缝。
和昨天一样。
晚上。陈默躺在床上。三点没醒。睡到六点。醒了之后没立刻起。他躺着听墙那边的声音。
没有翻身。没有弹簧响。没有呼吸的卡顿。
均匀的。一直在。
他起床。走到弟弟房间门口。门开着。弟弟仰躺着,脸朝上。卫衣领口在锁骨下面,脖子全露着。那截弧线在灰光里像一道线。
陈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他没进去。
他看着弟弟的脖子。看着那根血管在皮肤下面跳。隔着半间屋子,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在跳。
他转身回了厨房。烧水。水壶响了。
弟弟下楼的时候陈默已经在料理台边了。今天他又穿了那件灰卫衣——洗好了,晾了一夜,干了。棉布软的。
弟弟看了他一眼。
"哥。"
"嗯。"
"你又把那件穿上了。"
"嗯。"
"你只有两件衣服。"
"三件。"
"那件黑的你不爱穿。"
陈默没说不爱。他倒了水。递过去。
弟弟接了。捧着。指尖露在棉布外面。
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后颈。不是腕骨。是后颈。那截弧线。
"哥你今天换地方了。"
"嗯。"
"为什么。"
"这里跳得快。"
"哪里跳得快。"
"这里。"
他按着后颈。拇指在发际线下面那块软的地方,按着。跳着。比腕骨快。比喉咙快。
弟弟低头。水喝了半杯。
"哥。"
"嗯。"
"你昨天说怕我拼完了。"
"嗯。"
"拼不完的。"
"为什么。"
"你还会收东西。"
陈默的手停了。
"你收了我就拼不完了。"
陈默的拇指按下去。重了。弟弟没躲。
"那就不收了。"
"真的?"
"真的。"
弟弟仰头看他。灰眼睛。最后一丝光从落地窗打进来。
"哥。"
"嗯。"
"那你别怕了。"
陈默看着他。
"我没怕。"
"你怕了。"
"没有。"
"你怕。"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的手腕。不是腕骨。是手背。碰了一下。
"我也怕。"
陈默的手指在弟弟后颈上没动。
"怕什么。"
"怕你不怕了。"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靠在料理台边。
水壶凉了。杯子空了。弟弟站在他面前,赤脚,袜子灰的,卫衣大的,那片深蓝碎片在客厅地板上挨着边框。
陈默看着他。
"弟弟。"
"嗯。"
"明天不收了。"
"好。"
"后天也不收。"
"好。"
"永远不收了。"
弟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那你要按的。"
"按。"
"每天。"
"每天。"
弟弟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停了。
"哥。"
"嗯。"
"你脖子上那道印子快没了。"
陈默摸了一下。
"嗯。"
"明天我掐。"
"好。"
弟弟走了。赤脚踩地板。没声。
陈默站在厨房里。手撑在料理台上。水壶凉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有弟弟后颈的温度。不是热的。是那种按了太多次之后,皮肤自己记住的形状。
他关上厨房门。没关灯。
他靠在门上。手抬起来。按在自己脖侧。那道印子快消了。指甲掐的。对称的。
他按着。像在按弟弟的脉搏一样。
一下。
一下。
一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