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陈默醒在凌 ...
-
陈默醒在凌晨三点。
不是被吵醒的。是他自己醒的。他每天三点醒一次,像钟。有时候两点五十,有时候三点过七分,但大差不差。他侧躺着,听墙那边的声音。
薄墙。两层石膏板,中间空的。他能听见。
弟弟在翻身。床垫弹簧响了一声,很轻,然后没了。翻过去之后没再动。呼吸从墙那边传过来,不是均匀的——有一小段卡了,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然后续上了。陈默数着那个间隔。
卡了四秒。然后续上。
他起床。赤脚踩地板,走到门边。没开门。手搭在门把上,没拧。他站在那里听。
弟弟的呼吸稳了。均匀的。睡着了。或者又睡回去了。
陈默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他退回去,坐到床沿上。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一条窄的,打在他脚背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昨晚按弟弟脉搏的那几根手指,指腹还留着一点温度的感觉。不是真的热,是肌肉记忆,像按过太多遍之后皮肤自己记住了那个弧度。
他躺回去。没睡。睁着眼等天亮。
天亮是六点四十。灰的。松林把光切得很碎,落在地板上是一条一条的。
陈默已经起来了。站在厨房里烧水。水壶是金属的,烧起来有声音——他没换掉,因为弟弟喜欢听。弟弟说过一次"水开了好听",他就一直用这个。
弟弟从楼梯下来。赤脚。袜子穿了,灰的,昨天那双。卫衣也穿了,还是那件。下摆到大腿中间,走路的时候晃。
"哥。"
"嗯。"
"水响了。"
"嗯。"
弟弟走到他旁边,靠着料理台站着。离得近。肩膀几乎挨着陈默的胳膊。陈默没让开。水壶响了,尖的,金属共振。弟弟偏了一下头,像在听那个频率。
"今天几号。"弟弟说。
"十七。"
"星期几。"
陈默想了一下。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木屋里没有信号,卫星网络他很少开,日历没看过。日子对他来说不是周几,是"弟弟第几天没出门""脉搏第几天偏慢""拼图拼到第几片"。
弟弟也没追问。他好像也不需要知道星期几。他的一天是醒、拼图、等哥、被按脉搏、睡。循环。没有断裂。
水开了。陈默倒了一杯,凉了几秒,递给弟弟。弟弟接了,两只手捧着,指尖从灰色棉布里露出来,贴着杯壁。
"烫吗。"
"不烫。"
陈默看着他喝。喉结动了一下,两下。吞咽的声音很轻,但厨房太静了,听得见。
他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颈侧。不是脉搏——是喉咙。感受那两下吞咽的震动从皮肤下面传上来。
弟弟没躲。他继续喝,哥的手指就搭在他脖子上,像量体温。
"哥你量什么。"
"没量什么。"
"你在摸我喉咙。"
"嗯。"
"为什么。"
陈默的手没拿开。
"看看你咽下去了没有。"
弟弟喝完了。杯子空了。他低头看杯底,然后抬头看陈默。
"咽了。"
陈默的手指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沿着下颌线,很慢,像在描一条线。描到下巴尖,停了。
"今天教你那句。"
"哪句。"
"'real love hurts'后面。"
弟弟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浅的灰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林子深处忽然透进来一丝光。
"什么。"
陈默靠在料理台边。他看着弟弟。看着那截被描过的下颌线。看着杯子里最后一滴水挂在壁上。
"'But nothing hurts when I'm alone,'"他说。停了一下。"'When you're with me and we're alone.'"
弟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咬字不准,但调子对了。像在学一首歌的旋律而不是在念一句话。
"but nothing hurts when I'm alone," 他又念了一遍。"when you're with me and we're alone."
他抬头看陈默。
"alone是独着的意思?"
"嗯。"
"那alone with you是和你独着?"
"嗯。"
弟弟想了一会儿。杯子还捧在手里,已经不热了。
"那哥,我们现在是alone with you吗。"
陈默没说话。
弟弟也没等他答。他把空杯子放在料理台上,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停了。
"哥。"
"嗯。"
"你昨天没关严那个抽屉。"
陈默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收紧了。
"我看见了。"
还是陈述。不是质问。
"一条缝。"
"嗯。"
"你故意的吧。"
这次是问句。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卫衣下摆晃着,脚踝骨从袜子口上面露出来一点。
"不是。"他说。
弟弟没回头。
"那你明天关上。"
"好。"
弟弟走了。赤脚踩地板,袜子底软,没声。
陈默站在厨房里。水壶凉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壶壁,冷的。他的手还留着弟弟脖子上那点温度——喉结震动传上来的,两下,清晰的。
他关上厨房门。不是怕吵,是忽然需要一点隔断。
他靠在门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昨晚按脉搏的那几根手指。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里什么都没有。干净的。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弟弟不在了,这双手还能干嘛。
他没往下想。
下午。弟弟在拼图。陈默在书房。笔记本电脑开着,卫星网络连上了。秘书的邮件还在——董事会下周。他看了三秒,关了。屏幕黑了。黑屏幕里映出书房的样子:书架、暗格、那本歪着的《雪莱诗集》、没关严的抽屉留着一条缝。
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鞋带拿出来了。
他走到客厅。弟弟坐在地板中央,拼图板搁在膝盖上。今天多拼了四片。那片深蓝还是没进去。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把鞋带放在弟弟面前。
"给你。"
弟弟低头看鞋带。黑的,圆的,软的。
"你真给我了。"
"说了给就给。"
弟弟伸手拿起来。手指绕着鞋带转了一圈,又一圈。绕在手腕上,松松的,像手环。
"边框呢。"
陈默没动。
"明天。"他说。
弟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把鞋带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拼图板旁边。和那片深蓝碎片并排搁着。
"哥。"
"嗯。"
"你今天还按吗。"
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弟弟腕骨内侧。跳着。他数。
一。二。三。
比昨天快。五十三。三十秒。回来了。
他没说话。手指按着,拇指微微压着那根血管,感受它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顶他的指腹。像在敲门。很小的门。只有他能敲。
弟弟低头看着哥的手搭在自己腕上。看了很久。
"哥。"
"嗯。"
"你按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默的手指没停。
"在数。"
"数什么。"
"数你在不在。"
弟弟没说话。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哥按得更顺一点。
"在的。"他说。
陈默的拇指按重了半分。
"我知道。"
他按到六十一的时候松了手。站起来。膝盖没疼。他走到窗边,手撑窗框,看着外面的林子。
松和杉。灰绿。一动不动。
弟弟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哥,你脖子上有一道印子。"
陈默的手在窗框上停了。
"上次我掐的。你还留着。"
陈默没转身。
"快消了。"他说。
"消了你会想它吗。"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会。"
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很静。弟弟没再说话。拼图碎片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咔、咔。
陈默站在窗边。十一月的光打在他手背上,青筋凸起。他伸手摸自己脖侧——那道淡红的印子还在,指甲掐的,对称的。他按了一下。疼。很轻的。像弟弟的脉搏隔着皮肤顶他指腹那种疼。
他没回头。他说:
"弟弟。"
"嗯。"
"明天我教你边框怎么拼。"
弟弟没说话。过了几秒。
"好。"
陈默站在窗边。手指还搭在自己脖侧那道快消的印子上。他按着,像在按弟弟的脉搏一样,一下,一下。
林子外面是城市。城市里有信号、有便利店、有人喊名字。他不知道弟弟哪天会问"外面"问到他答不了。他只知道此刻弟弟的脉搏在他指腹下跳了六十一,比昨天多,比前天一样。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光从地板上移走了。直到客厅暗下来。直到弟弟说:
"哥,天黑了。"
陈默转身。弟弟坐在地板中央,拼图板搁在膝盖上,那片深蓝碎片还在亮处旁边。鞋带在旁边,松着。卫衣领口滑下来一点,后颈那截弧线露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这次没按脉搏。
他把手放在弟弟后颈上。掌心贴着那截弧线。热的。
弟弟仰脸看他。灰眼睛里最后一丝光。
陈默低头。很近。近到能数弟弟的睫毛。
"睡吧。"他说。
弟弟没动。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陈默脖侧那道印子。
"别让它消。"他说。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他把手从弟弟后颈移开,站起来,走到灯边,拧灭了。
木屋暗了。
薄墙那边,弟弟躺下了。床垫弹簧响了一声。
陈默站在黑暗里。手还搭在灯开关上。
他听见墙那边呼吸的声音。均匀的。没有卡顿。四秒的停顿没有了。
他松开开关。赤脚走回自己房间。躺下。
手放在自己脖侧。按着那道印子。按着。一下。一下。
像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