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陈默凌晨没 ...
-
陈默凌晨没醒。
不是睡沉了。是没醒。六点四十的天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打在他手背上,他才睁眼。没有三点钟的钟摆,没有墙那边的翻身声,没有站在门边手搭门把的动作。
他躺着。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像在抓什么。空的。
他起床。走到弟弟房间门口。门开着。和昨晚一样。他站在门口看。
弟弟仰躺着。脸朝上。卫衣领口滑到肩膀下面,锁骨全露着。呼吸均匀。没卡。
陈默没退。他走进去了。
赤脚踩地板,走到床边。他低头看弟弟。睡着的脸比醒着更干净——没有灰眼睛看着他,没有"哥"那个音从喉咙里出来,没有拼图碎片捏在手里。就是一张脸。平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颈侧。不是腕骨,是颈侧。睡着的时候这里跳得更轻,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数。
一。二。三。
跳着。偏慢。比昨天慢。
他没叫醒他。他蹲在床边,手指搭在那截脖子上,数了三十下。然后站起来。退出去。
厨房。烧水。水壶响了。
弟弟下来的时候七点十分。比昨天晚了半小时。陈默站在料理台边,黑色那件。灰卫衣洗好了他没穿——在衣柜里挂着。
"哥。"
"嗯。"
"你今天穿黑的。"
"嗯。"
"灰的那件呢。"
"衣柜里。"
"为什么不穿。"
"想换。"
弟弟看了他一眼。走到料理台旁边。肩膀挨着。陈默倒水,递过去。弟弟接了。捧着。
"哥你今天没按。"
陈默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动了一下。
"按了。"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弟弟低头看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
"你进我房间了。"
"嗯。"
"你蹲在床边?"
"嗯。"
"多久。"
"没多久。"
弟弟没追问。他喝完水,杯子搁在台上。陈默伸手,指腹搭上他的腕骨。
跳着。五十九。三十秒。回来了。
"今天回来了。"陈默说。
"什么回来了。"
"跳。"
弟弟低头看哥的手搭在自己腕上。看了几秒。
"哥。"
"嗯。"
"你昨天说永远不收了。"
"嗯。"
"那抽屉呢。"
陈默的手没动。
"抽屉也永远不关?"
"关。"
"那东西放哪。"
"桌上。"
"不锁了?"
"不锁了。"
弟弟想了想。
"那手机和身份证也放桌上?"
陈默的手指按重了半分。
"嗯。"
"银行卡呢。"
"给你。"
弟弟看着他。
"给我干嘛。"
"你拿着。"
"我不会用。"
"我教你。"
弟弟低头看自己的手。杯子空了,搁在台上。陈默的手还搭在他腕上。
"哥。"
"嗯。"
"你今天把所有东西都给我了。"
"嗯。"
"那你抽屉里剩什么。"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弟弟。看着那截腕骨。看着灰眼睛里最后一丝光。
"剩钥匙。"
"那把地下室的?"
"嗯。"
"也不给我?"
"不。"
"为什么。"
陈默松了手。站起来。走到书房。暗格开着。他拉开抽屉。手机、身份证、银行卡——都拿出来了。放在桌上。整齐的。排成一排。
他回来。把手机递给弟弟。身份证递给弟弟。银行卡递给弟弟。
弟弟接了。三样东西。捧在手里。手机黑的,屏幕碎了一道缝——不知道什么时候碎的。身份证硬塑料。银行卡薄。
"哥,手机怎么用。"
陈默拿过来。按了电源键。屏幕亮了。黑的壁纸,什么都没有。唯一一首歌在列表里。他划开。递回去。
"这个。"
"我知道这个。"
"还有这个。"
他点开通讯录。空的。一个号码都没有。
"这里没有人。"
"对。"
"你的号呢。"
"没存。"
"存一个。"
陈默看着他。
"存什么号。"
"你的。"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
他拿过手机。打开通讯录。新建。输入自己的号码——卫星网络的号,能打通,但只有这一个。存了。名字打了一个字。
"弟。"
"为什么叫弟。"
"你是我弟。"
弟弟看着屏幕。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字。
"就一个?"
"就一个。"
弟弟把手机捧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
"哥。"
"嗯。"
"我能不能打电话给你。"
"打。"
"现在打。"
陈默拿出自己的手机。卫星号。亮着。
弟弟按了拨出。陈默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接了。
没有说话。
弟弟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陈默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两个人隔着一米。面对面。不说话。
过了五秒。弟弟笑了。
"哥。"
"嗯。"
"电话里你的声音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闷的。"
陈默没说话。他听着电话里弟弟的呼吸。卫星信号有延迟,零点几秒。呼吸传过来比真人慢半拍。
他挂了。
弟弟也挂了。
"再打一个。"弟弟说。
"不打了。"
"为什么。"
"费电。"
"充不了。"
"能充。"
陈默拿起充电器。插上。手机亮了充电图标。他递给弟弟看。
"这样充。"
"哦。"
弟弟把手机放在桌上。和身份证、银行卡并排。三样东西。他的。
"哥。"
"嗯。"
"我今天能出去吗。"
陈默的手在裤缝上收紧了。
"去哪。"
"院子。"
"院子在门口。"
"就门口。"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穿鞋。"
"我没有鞋。"
陈默的手指松了。他走到玄关。鞋柜里有一双。棉的,底的,灰的。他拿出来。蹲在弟弟面前。
"脚。"
弟弟伸脚。陈默把鞋套上去。鞋带。他拿着鞋带——黑的,圆的,软的。他看着鞋带看了两秒。
然后他穿了。系了。不是系死。是松的。能抽出来那种松。
他站起来。
"走吧。"
院子不大。木屋前面一片平地,铺了碎石。再往前是林子。松和杉。灰绿。一动不动。
弟弟站在门口。鞋踩在碎石上,响了。他低头看。
"哥,石头响。"
"嗯。"
"地板不响。"
"地板是木的。"
弟弟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鞋底在碎石上嘎吱嘎吱。他回头看陈默。
"哥你出来。"
陈默站在门口。没动。
"出来。"
他出来了。
碎石响。他走到弟弟旁边。十一月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弟弟仰头看天。灰的。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的。
"哥,天是灰的。"
"嗯。"
"你之前说外面很远。"
"嗯。"
"那院子算外面吗。"
"不算。"
"那什么算。"
"出了林子。"
弟弟看了他一眼。
"我出过林子吗。"
陈默没说话。
"小时候。"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弟弟低头看碎石。鞋底踩着。嘎吱。
"哥。"
"嗯。"
"那我算没出去过。"
"算。"
弟弟想了很久。风没有。林子哑着。
"哥,我不要出去。"
陈默的手指在裤缝上动了一下。
"为什么。"
"外面吵。"
"你没听过。"
"你说过吵。"
"嗯。"
"那不去了。"
陈默看着他。十四岁。站在碎石上。穿他的灰卫衣。穿他给的鞋。拿着他的手机、身份证、银行卡。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字。
"好。"他说。
弟弟蹲下来。捡了一颗碎石。圆的。灰的。攥在手里。
"哥,这个放拼图旁边。"
"好。"
他站起来。往回走。鞋底嘎吱嘎吱。陈默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弟弟回头。
"哥。"
"嗯。"
"你今天跟出来了。"
"嗯。"
"你之前不跟。"
"今天跟了。"
弟弟进了屋。陈默站在门口。手撑门框。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灰绿。一动不动。
然后他进来。把门关上了。
下午。弟弟在拼图。边框装上了,拼了二十三片。那片深蓝碎片还在框外。钥匙在旁边。手机在桌上,充着电。
陈默在书房。笔记本电脑开着。秘书又发了。他看了。没关。看完了。
邮件说董事会下周必须到场。签字。三份文件。
他关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弟弟在拼图。那颗碎石在边框外面,和深蓝碎片并排。灰的。圆的。
"哥。"
"嗯。"
"今天拼了四片。"
"哪四片。"
弟弟指了。右上角。两片。左下角。一片。中间亮处旁边。一片。
"那片深蓝呢。"
"没拼。"
"不拼了?"
"留着。"
陈默蹲下来。看着拼图。边框里的亮处已经成形了大半。散片越来越少。那片深蓝搁在外面。钥匙搁在外面。碎石搁在外面。
"哥。"
"嗯。"
"你说买海的。"
"嗯。"
"什么时候买。"
"明天。"
"怎么买。"
"网上。"
"你开电脑买?"
"嗯。"
"我能看吗。"
"能。"
弟弟放下碎片。站起来。走到书房。陈默跟在后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亮着。陈默搜了"拼图海 1000片"。页面跳出来。蓝的。浪的。深蓝浅蓝白。弟弟看着屏幕。
"这个。"
他点了一张。深蓝的海面,白浪。和那片深蓝碎片一个颜色。
"好。"陈默说。
下单。卫星网络慢。转了三秒。付款。完了。
弟弟看着屏幕上的"订单已提交"。
"哥,什么时候到。"
"一周。"
"一周之后我就有新的拼了。"
"嗯。"
弟弟转身走了。陈默坐在电脑前。屏幕还亮着。订单页面。他看着"配送地址"——木屋的地址。他填的。能送到山脚下。他开车去拿。
他关了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手搭扶手。看着暗格——空的。抽屉开着。留着一条缝。手机、身份证、银行卡在桌上。不在暗格里。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弟弟坐回地板上了。拼图板搁在膝盖上。那片深蓝碎片在框外。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这次没按腕骨。
他把手放在弟弟后颈上。掌心贴着那截弧线。热的。
弟弟仰脸看他。
"哥。"
"嗯。"
"你今天跟出来了。"
"嗯。"
"你之前不跟。"
"今天跟了。"
"明天还跟吗。"
"跟。"
"后天呢。"
"跟。"
"永远跟?"
陈默的手在弟弟后颈上没动。
"永远。"
弟弟的手指碰了碰陈默的手腕。不是腕骨。是手背。
"哥。"
"嗯。"
"你脖子上那道印子没了。"
陈默摸了一下。消了。指甲掐的。全消了。
"嗯。"
"我说了别让它消。"
"消了再掐。"
弟弟看着他。灰眼睛。很浅。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的脖侧。碰了一下。没掐。
"今天不掐。明天。"
"好。"
陈默的手从后颈移开。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窗框。十一月的光一条一条的。
他回头看弟弟。坐在地板中央。拼图在膝盖上。手机在桌上充着电。身份证和银行卡并排。那片深蓝碎片在框外。钥匙在旁边。碎石在旁边。
他的东西都在外面。不在暗格里。
陈默站在窗边。手从窗框上松开。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片深蓝碎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编号磨掉了。找不到位置。
他把碎片放在边框里面。紧挨着亮处。硬推的。没咔。没归位。但它搁在那了。在框里。不在框外。
"哥。"
"嗯。"
"拼进去了?"
"没。"
"那为什么放里面。"
"放里面。"
弟弟低头看那片深蓝。搁在亮处旁边。没归位。但进框了。
"哥。"
"嗯。"
"你改主意了。"
"嗯。"
"什么主意。"
陈默站起来。膝盖没疼。
"不放在外面了。"
"放哪。"
"放里面。"
"拼不进去呢。"
"拼不进去也放里面。"
弟弟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他低头继续拼。碎片碰在一起。咔。咔。
陈默站在客厅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他看着弟弟的后颈。卫衣领口滑下来一点。那截弧线露着。
他没按。没碰。就看着。
林子外面是城市。城市里有信号。有便利店。有人喊名字。
他不知道弟弟哪天会问。他只知道此刻弟的脉搏在跳。五十九。三十秒。手机在桌上充着电。通讯录里一个字。拼图在框里慢慢成形。深蓝碎片进了框。
他站在门口。手从门框上松开。
走到厨房。烧水。水壶响了。
他倒了一杯。凉了几秒。端着走到客厅。
弟弟抬头。
"给你。"陈默说。
弟弟接了。捧着。指尖露在棉布外面。
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腕骨内侧。
跳着。六十一。三十秒。
他数着。一。二。三。
弟弟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哥。"
"嗯。"
"你今天数了四次。"
"嗯。"
"为什么。"
陈默按着那根血管。一下。一下。
"怕你不在。"
"在的。"
"嗯。"
"你数一百遍也在。"
陈默按到六十一。松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把抽屉关上了。
关严了。
这次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