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梦》逾百川

3、谎辞天上星 再次睁

　　再次睁开眼时，我竟回到了她告诉我父母让她出国的那天。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沼泽里被猛地拽出，伴随着一阵剧烈的耳鸣。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里灌入的却是干净清冽、没有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刺目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缝隙照在我的脸上。
　　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我以为我还在那间充斥着绝望的病房里，正准备迎接又一场令人窒息的抢救。
　　可当我迟缓地转动眼珠，看清周围陈设的那一瞬，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里没有白色的墙壁，没有冷冰冰的仪器，没有滴答作响的输液管。
　　这里是我们的大学，是我们常待的那间阶梯教室。甚至，连窗外的蝉鸣声都透着一股极其不真实的、属于那个夏天的生机。
　　而坐在我面前的，是岑惜然。
　　她正托着下巴，一双明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她的脸颊饱满而透着健康的红晕，没有因为化疗而凹陷；她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微卷长发，而不是后来只能戴着的毛线帽；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整个人鲜活、明媚，像一朵刚刚沾着晨露盛开的花。
　　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耳边回荡着刺耳的长鸣声，还有她拼尽力气吐出的话语“……你好好的……”，那些宛如凌迟般的记忆，与眼前鲜活的她重叠在一起。
　　我怔住了，几乎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这个幻影就会碎裂。
　　“小影？”她见我死死盯着她，眼神空洞，以为我是因为她要出国的事情而舍不得，便自信地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试探和笃定地开口：“你要是舍不得我呢，我就告诉他们我不去了。”
　　轰隆——
　　她的话，宛如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脑海。
　　一模一样。
　　这句话，和以前她对我说的，一字不差。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呢？前世的我，因为私心，因为太害怕失去她，因为不知道怎样祝福她，我沉默着，低着头，用那种故作可怜的自私，默认了她的留下。
　　而她，那个无比爱我的女孩，几乎是瞬间意会了我沉默的意思，转头就去和家里抗争，放弃了前程，也放弃了她原本可以璀璨无忧的人生。
　　可是然后呢？
　　然后是我生病，是她没日没夜地打工，是我们在那间破旧的出租屋里，数着硬币憧憬未来。
　　最后，是她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是她在我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这是上天给我的弥补机会也好，是一场荒诞的梦也罢，我都不能再重蹈覆辙。
　　只要我还在，她就还会做出上一世的举动，如果没有我，或许她的人生会是另一番景象。
　　她会出国，会念顶尖的商学院，会穿着高定礼服，站在属于她的舞台上闪闪发光，而不是穿着廉价的地摊货，在医院的走廊里为了几千块钱的手术费流泪。
　　我不能再那么自私了。
　　于是，在她还在等待我开口前，我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用指甲刺破皮肉的痛感来维持最后的理智。
　　我抬起头，强撑着对上她的眼睛，抢先说道：“没有，惜然……”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们分手吧，我对你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新鲜感了……所以，我们还是分开吧，对你，对我，都好……”
　　声音越来越小，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尾音在发抖，我的视线甚至不敢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秒。
　　她狐疑地看着我，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慌乱。
　　她死死盯着我的脸，试图从我的表情里找出撒谎的证据。
　　是啊，我暗恋了她那么久，我们不久前才确认心意，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了？
　　但我可是活了二十多年，经历了失去她的那场撕心裂肺的痛楚，这点伪装还是能做到的，怎会轻易被她识破。
　　我硬生生地逼退眼底的涩意，装作一副冷淡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告诉我，她本来就没打算去留学。只是为了想让我说出舍不得她的话，那天才装模作样来问我。
　　她甚至为了我，早就准备好和家里摊牌。
　　可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我更不能让她留下来了。
　　“小影，我不信……”她脸上的自信被彻底的慌张和不可置信所取代。“这个玩笑不好玩……”
　　她哽咽了。
　　“是真的。”我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不敢再看她一眼，转身逃离。
　　再不走，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来。
　　我快步走出教室，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狂奔。
　　那天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却像刀子一样刮得生疼。
　　我跑到学校后山的操场上，蹲在没有人的树荫下，死死咬着嘴唇，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地哭了出来。
　　我把她推开了。
　　我把我这条命里唯一的光推开了。
　　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连带着心脏都一阵阵痉挛。
　　在我的记忆里，父母一直都在争吵。
　　十二岁时，父母离异，我跟着母亲生活。
　　十五岁，我有了继父，他们给我租了学校附近的房子，除了每个月给钱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临近高考，弟弟出生了，全家的目光都放在了他身上，所有人都好像忘了我的存在，我也不在乎，亲情是我这辈子没体验过的东西。
　　我一度认为我的生命毫无意义，世界上没有一颗心是偏向我的。
　　可岑惜然的出现像春日甘霖，滋养了我心中的荒田，让我的乏味生活有了盼头:高中时我敏感内向，总缩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写写心中的牢骚，她看到我写的东西后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皱眉劝我想开点，她只是露出惊艳的神色毫不吝啬地夸我文笔好，她说她很崇拜我。
　　我自嘲似的笑了，她崇拜我？
　　一个只要出现就被所有人重视着捧着的人崇拜一只只会缩在壳里的蜗牛？
　　这让我对她更加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