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梦》逾百川

2、病榻泣残生 我原以

　　我原以为日子会这样幸福地继续下去，只要我们熬过了这一劫，以后就只剩下顺遂和安宁。
　　可苦情戏似的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们，或者说，它一开始就在跟我们开一个极其残忍的玩笑。
　　就在我术后恢复得差不多，我们以为生活终于要步入正轨的时候，她竟查出了胰腺癌。而且，查出即晚期。
　　命运半点不由人。人的一生竟被一个“命”字死死拿捏，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我拿着她的诊断书，在医院的楼梯间里，靠着墙壁，后脑一次比一次重的砸向墙面，闭眼无声落泪，直到脑袋开始眩晕，我才确信这不是梦。
　　那段时间，她一直说胃疼，食欲不好，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可我们去区县医院时，医生仅仅做了常规检查，就当做普通的胃病草草打发了我们，只说是神经性胃痛，开了一堆养胃的药。
　　我提出带她去省城医院再仔细检查一下，可她总心疼钱，觉得我手术刚做完需要补身体，笑着说：“过几天吧，过几天也许就好了，别瞎花钱。”
　　几个“过几天”过去，她并没有好，反而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当省城医院的医生面色沉重地告诉我，胰腺癌被称为“癌中之王”，而她已经到了晚期，失去了手术机会，只能依靠化疗尽可能延续生命。
　　但治疗效果微乎其微时，我眼前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我求医生，我说我们有钱，求她们一定要救救我的惜然，甚至想求老天把我的命收走让惜然活下来……我只求惜然活着。
　　我怎么配？怎么配让耀眼夺目的明珠因我而黯淡？
　　她知道了病情，也知道了那天文数字般的治疗费后，表现出了惊人的平静。
　　那天晚上，在病房里，她苍白着脸看着我。曾经那个明媚乐观的女孩，此刻像一朵枯萎的玫瑰。
　　她看着我眼底的黑青，看着我为了钱发愁而日渐消瘦的脸，轻轻拉住我的手，说想放弃治疗。
　　“小影，我不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脏，“不治了，我们回家好不好？花那么多钱，最后人财两空，你以后怎么办？你才刚做完手术，不能这么累。”
　　我死死抱着她，嚎啕大哭，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青烟消散。
　　我明知道我不可能放弃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哪怕倾家荡产，可她总说这样的话让我心如刀绞……
　　我甚至去求了远在南城的惜然父母，求他们帮帮惜然，我答应他们等惜然好了以后我可以立马消失，永远不会再去打扰她。
　　他们同意了，出钱将惜然送去全国最好的医院治疗，可为时已晚，只能暂且用药物吊着命。
　　每当我肿着眼睛回到病房，看到原本丰满可爱的她，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虚弱地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看到我进来，还要努力地对我微笑，让我别担心时，我就恨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那个医疗水平这么差的小地方，耽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期，让惜然现在这么难受……
　　如果当初我坚决一点，发现惜然在区县医院治疗那么久还是不见好转时，就强硬地拉着她去省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化疗让她一头秀发全部掉光，剧烈的疼痛让她只能靠止痛药熬着。
　　原本那个生动活泼，连跟我吵架都中气十足的岑惜然，终究被病魔折磨得只剩下一副虚弱的躯壳。
　　第二年的秋天，就在满城落叶的时候，她撑不住了。
　　那天，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拉着我的手，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就像以前无数个日夜里，她习惯做的那样。
　　她的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每呼吸一下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小影……你好好的……”
　　我拼命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她的手背上，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嘴角用轻地几乎是气音说:“想……吻你……”
　　为什么轻飘飘的三个字落在我心上却压得我像要死掉了一样疼。
　　惜然，你是傻子吗……
　　我俯身轻啄她的嘴角，便再也压制不住喉咙里的声音，像个孩子似的哭出了声，抽噎着说:“你说过……要陪我一起去周游世界的……”
　　她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不舍地阖上眼睛，流下了她在世上的最后一滴泪。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冰冷的机器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那一声长鸣，仿佛把我半个灵魂都抽走了。
　　“惜然？”我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惜然！！”我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她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护士冲进来想要拉开我，医生在一旁抢救，可我知道，她走了。
　　她带着对我的牵挂，带着满满的遗憾，离开了这个让她受尽苦楚的世界。
　　我趴在她的病床边失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昏天黑地。
　　我宁愿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是我，我宁愿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
　　她把所有的光都给了我，最后却在无尽的黑暗里独自离开，让我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抱着她残留的余温，孤独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