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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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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窈打了辆车回森隅。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溃不成军地逃离顾氏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摆。
原来离开云城已经十年了。
从高三她决定离开云城,已经十年了。
大学毕业后,温清窈既没有听从父母的建议回到云城,也没有和大部分同学一样去大厂,而是留在洲城开了家漫画工作室,也就是森隅。
森罗万象,一隅偏安。
是温清窈想要的生活。
一开始只能算是勉强能养活自己,后来在大学室友许昱的启发下,她将过去获奖的设计作品做成了短视频投放到网络上,慢慢积攒了些名气。
再加上温清窈做设计认真负责,报价也物美价廉,单子逐渐多起来,温清窈又招了几个员工,一切慢慢步上了正轨。
温清窈一度觉得,自己已经和过去完全割席。与顾廷舟的过去,与云城的过去,都统统与她无关了。
那些过去就像尚未熟透的生柿,咬下去晦涩难当,唇齿麻木。
她避之不及。
可现在,当顾廷舟以一个完全未知的成年人身份,以一种温清窈熟悉又陌生的、居高临下的视角俯瞰她时,她依然心如刀割。
温清窈将车窗放下半截,感受着细碎的雨滴落在脸颊上,打在玻璃上,晕出一小片水痕。
她没有刻意想起过顾廷舟。
他就如她心底洇湿的水痕,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痕迹犹在。
在特定的时刻,丝丝缕缕地蔓延出来。
譬如刚刚。
她从有记忆时就认识顾廷舟了。
似乎她前十七年的人生,都和顾廷舟深刻绑定。爸妈都是同学,住在同栋楼,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是同桌。
他们之间的共同关系,是一种水到渠成的默契。
从小到大,连老师都默认找不到顾廷舟就找她,找不到她就找顾廷舟。
初中时,因为家里离学校很远,爸爸给温清窈买了辆自行车,结果她刚骑上去就摔了一跤,便打死也不肯再骑了。爸爸只得托顾廷舟去学校时顺路捎上她。
温清窈就这样成了顾廷舟车后座的固定乘客。
一路上,她拽着他的书包带,絮絮叨叨个不停。
顾廷舟很少回应她的碎碎念,但每天都按时出现在楼下等她。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多年。
温清窈原以为她的人生会继续这样和顾廷舟绑定下去。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少时相伴,喋喋不休。
如今见面,话不投机。
她早已不再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虽然后来形同陌路,但于她来说,顾廷舟这个名字,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
温清窈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情可真是难说得很。
直到推开工作室的玻璃大门,工位上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时,温清窈才从满腹心事里瞬间回到现实世界。
“窈姐!谈得怎么样?”开口的是画师居妍。
这次竞标漫画是居妍主笔,她自然比其他人都要着急。
温清窈垂眸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居妍,提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没那么悲惨:“谈崩了,准备打官司吧。”
何止谈崩了,她整个人心态都崩了。
“不是吧,这么糟?”居妍咂舌,“傅总怎么说?”
不能让大家知道方案被盗了。
温清窈在心底暗叹了一口气,抬眸和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昱对了个眼神。
“行了,都干活去吧。”许昱接收到她的信号,拦下了话头,“我还要跟清窈讨论一下项目的事。”
说着,许昱就拉着温清窈往办公室走。
森隅能有今天,作为温清窈的大学好友兼合作伙伴的许昱功不可没。
当年许昱得知她创业,二话不说就辞职来了她这,她也很放心地将财务和宣发交给了许昱,自己则寻找客源,专心创作。
二人间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走进办公室,温清窈将门阖上,又反锁,才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倒在办公椅上。
“到底发生什么了?”许昱问。
“方案已经被傅近义抢先注册了。”温清窈叹气。
“看来钱要不回来了。”许昱压低了声线,“可森隅现在的财务状况,恐怕连下个月工资都成问题。”
其实不用许昱提醒,温清窈也知道现在账上的资金已经入不敷出。要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可能跟傅近义撕破脸。
森隅体量太小,人手有限,无法同时兼顾众多项目。
竞标是有风险的,温清窈从不是孤注一掷的个性,早拉来了其他项目,但傅近义的反复修改却让她们分身乏术。原以为坚持到第五轮竞标,按标书森隅也可以拿到三成项目款。谁知傅近义却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她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虽威胁傅近义要向媒体曝光,还有拿回一些私下赔偿的可能,但温清窈不敢赌,必须要做两手准备,必须要保证下个月工资的发放。
在短暂的焦虑后,温清窈坐了起来,按下电脑开机键:“正因如此,我们必须尽快寻找新的项目。”
许昱气得一拳砸在桌面上:“要不是因为这半年全搭在了顾氏的项目里,我们也不会这么窘迫!”
“车到山前必有路。”感受到她的压力,温清窈轻轻拍了拍许昱的手,随手拿过桌上整理的客户资料,翻开一页。
“最近有什么招标吗?”
“上个礼拜,城山集团打过电话来问我们有没有意向参加他们的宠物粮招标。顾氏的教训历历在目,我担心又会陪跑,加上你向来不做招标,所以没告诉你。”
“城山集团?”温清窈愣住,“找我们?”
“是啊,”许昱点头,但也满脸困惑,“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但城山说是我们之前的客户推荐的。”
温清窈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来自己哪个客户有这么大手笔能对接到城山集团。
如果说顾氏是洲城的头部企业,那么城山集团就是这些头部中的王者。
在自媒体高速发展的当下,大批量的运营策划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在洲城。
但没有一家可以达到城山的体量级别。
只要是城山策划的商业活动,都是大咖云集,其中不乏各个行业的上层精英和手握顶级资源的企业家们。只要拿到敲门砖,光曝光和资源够一个团队干一年的。所以就连明星也要削尖了脑袋去。
能够请到这么多大佬,城山总裁的能力可见一斑,但对方行事却极低调,从不见有任何报道和照片流出,十分神秘。
想来,他们的中标价也是极可观的。
如果能够拿下城山的项目,眼前困局就可迎刃而解。
但像城山这种规模的集团,内部都有设计部门。之所以跳过设计部来招标,工作量一定巨大。更何况城山的业务以活动运营和策划为主,就算招标也是更偏向展示和陈列设计,一般来说不会涉及到外观包装。
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
要想中标,须得摸清城山的隐藏诉求。
温清窈垂眸思考片刻,道:“昱昱,拿上作品集,我们去趟城山。”
下午四点。
温清窈和许昱到达城山集团。
电梯直上17楼,门一开,冷调简洁的前台直入眼帘,背景墙上镶嵌着一座黑色的简约山形,线条冷峻利落。
非常有现代主义风格,看来现在高端客户都偏爱这种极简风。
前台问清来意,请她稍等。
片刻后,带着她和许昱往里走。
穿过一段走廊,右侧是整面通顶玻璃的大会议室。没有隔断,直观可见一群人正围坐在台下开会,温清窈下意识侧目过去。
隔着纷繁复杂的人群,她竟看到了顾廷舟。
他坐在台下静静听着,神情从容而淡然,但眼神紧盯着大屏一刻不离。
她心下一惊。
他怎么会在这?
似是感觉到了被注视,顾廷舟忽然侧过头,目光流转,与她的眼神猝不及防交汇。
她心中一怔,很快偏过头去。
在那短短的两秒里,温清窈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的可能性。而这些可能性就像过山车,令她心绪跌宕起伏,惴惴不安。
带着满腹狐疑推开会客室的门,温清窈见到了负责此次项目的市场总监倪茂安。
问清来意后,倪茂安拿出标书推到她面前。
温清窈快速将标书浏览了一遍,怪不得城山会招标。原来这个项目的主题是流浪动物救助,城山要求乙方不仅需要创意设计,还需要配合城山策划活动和相关物料的宣发。
这种体量,做不好就会流标。
但做好了,就可一炮而红。
“这次的招标参与的公司非常多,竞争还是挺激烈的。”倪茂安递给她一杯咖啡,微微笑道:“想要中标,难度不小。”
“第一轮主题是动物救助粮包装,温小姐有什么灵感吗?”倪茂安问。
“当然。”温清窈颔首微笑,“不知道贵公司这次宠物粮的定位是什么?”
倪茂安默了片刻,道:“其实城山有设计部,本来不用外包的。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推门声。
温清窈下意识转头。
一个沉郁冷冽的身影走了进来,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袖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半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不怒自威。
顾廷舟目光先落在倪茂安身上,然后移过来,停在她脸上。
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打量一个只在邮件里见过的名字。
四目相对,她脑子嗡地一下,忽然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低下头,心率瞬间飙升。面前的标书不知怎么,上面的字一个个都变成了不认识的方块。
他来干什么?
是来和城山告状的吗?
伴随着越走越近的脚步声,惶恐和不安裹挟着她,连眼睫都有些微微发颤。
"倪总监,"顾廷舟声音不高,是那种在会议室里说惯了话的、不需要提高音量也能让所有人停下来的声音,"你继续。"
“顾总。”倪茂安已经站了起来,"温小姐,许小姐,我给两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城山的总裁,顾廷舟,顾总。"
城山的总裁?
她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得纷白,仿佛有数万片雪花在顷刻间填满了她的大脑。
他不是顾氏的人吗?
温清窈脑中迅速回溯起那天的场景。
傅近义当时的原话是……是……
她越想越心虚。
他好像,确实没有说过"顾氏"这两个字,是她自己脑补的。
原来是个乌龙。
温清窈悬在空中的心顿时踏实了大半,平复之余,还涌出一丝隐晦的庆幸。
是啊,他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
但很快,她后知后觉地胆寒。
回想城山的体量和能力,顾廷舟不过与她一般大,却能掌控如此大的集团,可见手腕凌厉。虽说她从小便习惯了顾廷舟的优秀,但也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栽在他手上。
就她和顾廷舟的旧怨,难道还指望他结草衔环相报吗?
这次招标恐怕悬了。
"顾总,"倪茂安这时才转回身,微微欠了欠身,"这位是森隅漫画的宣发运营许昱,许小姐;这位是森隅的主理人,温清窈,温小姐。"
“认识。”顾廷舟淡淡道。
“我们见过吗...”许昱懵了,转过头,“窈窈,你们认识?”
温清窈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那道沉洌冷淡的声音打断:“我们是高中同学。”
熟稔的语气,间接的透露出他和她之间,略有交情。但只有温清窈听出来他言语里藏着的那几分嘲讽和揶揄。
“是吗!那太巧了!”许昱紧拽住温清窈的胳膊,凑过来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还不借着这层关系好好拉进一下距离,下个月工资就稳啦!”
温清窈还未从刚才未定的惊诧里醒过来,下意识地僵硬重复:“我们的确是高中同学。”
嗯,不仅是高中同学,还是十几年的发小。
不仅是发小,还是闹掰了的发小。
“我还以为,”顾廷舟不可置否的沉笑一声,神色敷衍,“温小姐贵人多忘事,对老同学避之不及。”
“当然没有。”想到下个月即将发不出来的工资和马上就要开庭的官司,温清窈赶紧否认。
她迅速转移话题:“顾总,今天冒昧前来,是想来咨询贵公司的招标项目,也是想向您毛遂自荐一下。”
顾廷舟淡淡瞥了倪茂安一眼,对方心领神会,立马退出了接待室。
在倪茂安离开后,偌大的空间好像骤然变得更安静了。
若不是有许昱在,温清窈真想跑路。
她轻吸了口气,定了定神,迎着那股压迫感走上去,伸出手,对方却双手插兜,丝毫没有要和她握手的意思。
掌心在空中悬停半刻,只好悻悻收回。
男人在大会议桌前坐下,示意她在对面落座。他靠在黑色皮质办公椅中,漫不经心地睨她:“你们有十分钟。”
她被这凝视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便转头对许昱说:“昱昱,你来给顾总介绍一下。”
话音刚落,空气好像突然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骤然收紧,从一开始的兴味、戏谑,到话音落下后,逐渐变得深沉淡漠。
良久,他冷笑了一声。
“温小姐就是这样的工作态度?”
“既然如此,”他抬起胳膊,扫了一眼腕表,声音冷淡,“我还有个会,你们可以走了。”
“请等一下!”温清窈眉心一跳。
人果然不能得势,她从前怎么不知道顾廷舟这么专制!
但他这尊大佛她得罪不起。
人在屋檐下…
她咬了咬牙,极不情愿地转头示意许昱出去。
男人唇角勾动:“很好,你现在还有九分钟。”
温清窈深吸一口气,收起自己乱飞的心绪,不再废话,开始介绍起工作室的履历。
对方没打断,也没提问,那双深沉冷冽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她几乎都怀疑对方根本没有在听。
温清窈不想和他对视,但又不得不对视,甚至还要保持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个独当一面的主理人,必须要保持和客户的眼神交流,这是专业素养。
夕阳从玻璃幕墙涌进来,给整个房间蒙上一层金灿灿的暖意,细小的灰尘在光束中漂浮。
而男人脸上时而闪过的细微表情,更让她觉得莫名紧张。
强烈的恍惚涌上心头。
高中放学回家的公车上,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男生斜倚在窗边,夕阳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五官线条,即使在睡梦中一双剑眉也微蹙着,露出一小截极淡的墨色疤痕,倒更显冷峻。
坐在他身边的她,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今天的数学卷子借我抄抄哇。”
意识到自己出神,她迅速打断回忆的画面,不动声色地结束介绍:“顾总,您看还有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如果没有的话,我想和您了解一下这次招标贵公司的定位偏好。”
回答她的是半晌的沉默。
片刻后,顾廷舟看着她,沉声道:“温小姐,竞标之前,不做客户调研的吗?”
她微怔,很快应道:“我了解过贵公司的业务范围,主要集中在宠物粮和宠物医疗的范畴,品牌风格偏现代,面向人群主要是高端用户。”
“既然你都知道,又何必亲自跑一趟?”
顾廷舟嗤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扶手,脸上满是显而易见的嘲弄。
她知道他那阵发自肺腑的不屑从何而来,还是压抑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耐着性子解释:“因为贵公司的设计从不外包,基于专业角度,我的判断是,这次的项目应该不同以往,会开发一些新的市场定位。”
“专业角度?”男人哂笑一声,饶有兴味地停顿住。
沉默振聋发聩。
中止的间隙里,她听见自己快要溢出满屏的心跳。像是有把刀架在脖子上,时刻担心会落下。
“那不专业呢,嗯?”
“不专业”三个字,被他咬得又重又玩味。
“......”
温清窈像是突然栓塞的气管,无话可说。
非要揪着过去不放吗?
见她被噎的说不出话来,顾廷舟沉笑一声,“温小姐,我等会还有个会,你不妨先回去,做好背调再来。”
温清窈轻吸一口气,竭力微笑道:“好的,今天比较匆忙。等下次您有时间,我会带着竞标方案再来拜访。”
说罢,她快步走到门边。刚要拉开扶手时,背后的人忽然开口:“除了谈项目,你没有别的事?”
她还可以有什么事吗?
温清窈怔住,“没有了。”
“很好。”他声音中仿佛闪过一丝低沉,“但是我有事。”
“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