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温清窈 ...
-
温清窈按住门锁的手蓦地怔住。
她没想到顾廷舟会如此直白的发问。
也对,他向来看不到她的感受,也不在意她的态度。
要她说什么呢。
是说,两个朝夕相伴十几年的人突然生出的嫌隙并非空穴来风。还是说,在彼此互相缺席的十年里,两人之间早已多出不知觉的生疏和猜疑。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当初的是非对错早已说不清楚了。有太多的原因难以逐一清算。
而他追根究底地往事重提,则是把那些结痂的伤疤重新撕开,让她瞬间再回到十年前无力破碎又难以修复的自己身边。
所有努力的、愤怒的、急迫的想要个答案的情绪,早就灰飞烟灭。
如今的她,不想再要什么答案。
温清窈了解顾廷舟,知道若任由他刨根问底下去也不过是互相怨怼,对如今形式百害而无一益。
于是,在她思考再思考后,甚至觉得,久别重逢的答案是另一种新的亏欠。
她盯着扶手上的螺纹静看了数秒,低声道:“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说这句话时,她语气堪称温柔平缓,可落在顾廷舟的耳膜里,却如同重锤落下。
是啊,她可是温清窈。
她永远知道什么方式最能激怒他,她最擅长的就是软刀子割肉,将一根根软绵绵的刺扎进他心底,看不见摸不着,任由它在他心脏发疯生长时时钝痛,如鲠在喉。
顾廷舟眸色幽沉,顷刻间骤降的气压如巨石弹压,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他长久地冷笑,好像除了笑,竟然也没有半个字能吐露了。
紧握了十年的拳头,在重重击出的那一刻,打在了棉花上。
过去,何谈过去?
当初她一走了之,连声招呼都不打。他像发了疯一样,找遍了云城。他去过温清窈家问温父温母无数次,但也只知道她去了艺考集训,具体的城市地点一概不知。
他原以为高考前集训结束温清窈就会回来,但她没有。
她就这样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居然连一句交代都不配得到。
可如今,对方竟好好的站在那里,轻飘飘地对自己说都过去了,语气轻描淡写得就像随手拂去一片尘埃一样轻松简单。
他该用什么来解释这十年。
恨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如果没有别的事,”温清窈深吸了口气,“顾总,我先走了。”
“这么快就不记得阿松了吗?”顾廷舟忽然叫住她。
温清窈就要开门的手停滞在空中。
她愕怔住,脑子空白了一瞬。
怎么会不记得呢。
阿松是高中时她在路边看到的一只流浪串串小狗。
“它的腿好像是断的。”
“要不带回家吧?”
“一只串串而已,又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又瘸了,就算带出门也没面子,算了吧。”
这是温清窈看到阿松时,亲耳听见两个路人的议论。
他们说这话时,阿松正在垃圾桶边舔着半截火腿肠包装。毛发脏兮兮的,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就像路边随风飘散的野草,虽然平凡,却旺盛顽强的生长着。
高中的那些日子,温清窈的压力并不小。
顾廷舟家境优渥长相帅气又成绩优异,自小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温清窈日日和他朝夕相处,为此,她不知成了多少人的心头刺。
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件值得羡慕的事情。
但随着两人年纪渐长,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总会被拿出来比较。
她没有顾廷舟那样好的领悟力,对理科从来都是一知半解,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毫无起色。
顾廷舟越好,她就显得越不好。
虽说她艺术天赋很好,但这些,在那些看着他们长大的长辈眼里、老师眼里、日暮相对的同学眼里来说完全不重要。
太过耀眼不是顾廷舟的错。
只是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可比性。
她在角落里悄悄成长着,速度很慢,但过得太痛苦。
不够耀眼不是她的错。
也不是阿松的错。
温清窈当即就下定决心要收养它,便带回了家。
但无论她怎么求,母亲林芝兰死活都不同意。一方面学业已经让温清窈焦头烂额无暇照顾阿松,另一方面,她也不想让阿松再次流浪。
最后不得已,她将阿松寄养在了顾廷舟那里。
此后,阿松便成了两人众多秘密中最心照不宣的秘密。
只是后来她离开云城之后,连阿松的消息也一并丢失了。
连同那个被撕扯得破损不堪的自己一并留在了云城。
回忆如决堤的洪水,令她原以为已经如铠甲一般刀枪不入的心忽然肝肠寸断起来。
半晌,她哑着开口:“它还好吗?”
“挺好,还剩些心肠,还记得它呢。”顾廷舟冷笑,似乎在压抑着隐忍的怒意。
他至今仍然记得,滂沱大雨里,她浑身湿透地站在他家楼下。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淌下来,她怀里紧紧抱着阿松,像一只在晦涩幽暗丛林深处里迷失的小鹿,她就那样湿漉漉地抬眸看着他。
她说:“顾廷舟,把它留在你身边吧。”
“世界这么大,但它无处可去。”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那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也不知道明明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父母照料,日日只见得到保姆的人居然还有心力去照顾一条狗。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只记得此后阿松就留在了他身边。
可是她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走了。
无论是阿松,还是他,她都弃之敝履。
顾廷舟垂眸良久,任凭震耳欲聋的沉默将自己生生逼入死角,却又还期待着她能说点什么。
“算了,都过去了。”温清窈说。
神经绷紧的声音就像受力到极致的皮筋,在挣断前发出让人牙痒的崩裂声。
久久,他发出一声冷笑。
“行,算你狠。”
温清窈眼睫微颤,手早已瑟缩得握不住把手。抑制住颤抖的心跳,她终于拉开门离开了,仿佛停在那里只是为了这个结果。
直到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攥得通红。
当年的事,对他们都是伤害吧。
回忆总是伤人又伤己。
过去了,都过去了。
脚步虚浮地走出城山时,许昱已等在门口等了很久,见温清窈出来,立马拥上来问:“和那位凶凶的帅哥总裁关系拉得怎么样?”
“......”
她要怎么说,一点情报没有问出来,还被臧否工作做得不到位,还差点惹得这位金主大动肝火?
见温清窈满脸沉重,许昱瞪大了双眼:“不是吧?一点同学情谊都不讲?”
“先回去吧。”温清窈极勉强笑了笑。
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比哭还难看。
人倒霉起来,实在是喝凉水都塞牙。
“那可怎么办,我刚刚打了一圈电话,实在也没有其他项目可做了。”许昱叹道。
是啊,现在山穷水尽,城山的项目是森隅唯一的机会。
可她把顾廷舟得罪得这么狠,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迁怒森隅…
想到这,温清窈心中陡生叹意,将手中的标书抱得更紧:“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先把方案做好。”
第一次竞标安排在两周后。
也就是说,她们至少要在一周内做出全套的设计方案拿给城山,再根据他们的态度决定是否参与竞标。
抛去和顾廷舟的私人恩怨不谈,她对自己的方案还是非常有信心的。于是在紧锣密鼓的七个没日没夜后,初稿终于完成。
“这次干完要是不过,我把名字倒过来写!”居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昨晚的通宵可不能白干!”
“肯定没问题,”许昱拎着几杯星巴克走进来,“别忘了你们窈姐当年可是江北美院连续四年的专业第一。”
温清窈接过许昱递来的冰美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好汉不提当年勇。”
大学时,她凭着极硬核的画工和设计天赋横扫国内外设计界的各大奖项,的确风头无两。但毕业后,这份风头也就随着五斗米而折腰了,现在她只不过是个没有主见的乙方。
还是那种得时时看着甲方脸色挨打立正的乙方。
现实早已将她磨得四平八稳。
“对了窈窈,”许昱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各类设计杂志收起来,“我已经和城山约好了汇报时间,下午两点。”
“哦...你和谁约的呀?”温清窈看似无意地慢悠悠啜着冰美式,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倪总呗,还能有谁。”许昱皱眉看她,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
“他们老板不在吧?”她试探地问。
“应该不在,说是病了。”
病了?
不会是被她气病的吧。
温清窈惶然,惴惴不安瞬间又化为隐约的担忧。
顾廷舟身体素质一直都很好。记得高中时有次云城暴雨,他们俩要去上补习班,结果温清窈丢三落四地将伞忘在了出租上,两人被迫淋成了落汤鸡。
第二天温清窈不出意料地感冒高烧,病了足足一周。而顾廷舟依旧精神抖擞的去上课,甚至放学还有精力给她带作业。
最后她被同学笑话了好久,顾廷舟则成了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榜样。
回忆虎虎生风灌进脑中。
温清窈啜着吸管,压根没察觉杯里的咖啡早就已经见底了。
许昱将桌上的方案整理好放进包里,叹气道:“真可惜,本来还想让你去汇报,好歹和总裁是同学,能有三分薄面呢。”
温清窈不置可否。
还薄面呢,不公报私仇就不错了。
但顾廷舟不在,她就有把握能拿下首轮竞标了。
温清窈自信转起了笔:“那就我去。”
下午两点。
温清窈准时出现在城山会议室。
“倪总,这是我们的方案初稿。”
温清窈直接开门见山,极有诚意地亮出全案,她不光做了全套的设计稿,甚至带来了完整打样的3D打印盒型。
“这次我们创新的不光是设计,更重要的是,一套崭新的思路。”
倪茂安饶有兴致地抬头:“说说看。”
“请看这边,”温清窈点开一页PPT,“经过我们的调研,贵公司历来服务的人群和风格偏向于高端人群。按理说,这样的项目贵公司自己就能完成,而这次的标书中却明确表示不限制具体风格。”
她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所以我斗胆推测,贵公司不光想要站稳高端路线,更想要打开平价市场。”
“前不久,贵公司刚刚进行了一笔慈善捐款用于流浪动物救助事业,还登上了洲城卫视。那么我们何不借此机会趁热打铁,通过流浪动物领养这一主题彻底打开平价市场呢?”
温清窈一气呵成,整套竞标汇报构思精巧,数据翔实,全程不过15分钟,却尽显专业素养。
现场短暂安静后,倪茂安开口:“思路非常好,不过如果要进行宣传,在标语上有没有合适的想法?”
现场陷入沉寂,众人神色各异。
在座的每一位都清楚,标语并不在招标的范畴之内。所以倪茂安的提问,明显是考察温清窈对项目的理解深度。
毕竟思路是思路,但具体落实到宣传上,还是有极大难度的。
温清窈淡吸一口气,不紧不慢开口:“具体措辞还可以再优化,但大致的方向是——‘让爱留在你身边’。”
肃然静默片刻后,倪茂安率先鼓掌。
接着,一个接一个的掌声响起。
倪茂安锐评:“很抓眼的slogan。”
温清窈欠身颔首,微笑道:“城山满意就好。”
大家很满意,她也很满意。满意到她觉得下周的竞标几乎已经胜券在握时,身后传来的一声哂笑忽然让她汗毛四立。
“请问温小姐,如何做到‘让爱留在身边’?”
顾廷舟斜倚在门边,双手环胸,讽刺又戏谑地冷睨着她。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她身上,惊诧、好奇、兴味,种种情绪交织。
那个冷峻桀骜的身影缓缓落座到她对面,一双漆黑的眼微微眯起,温清窈被捆绑的视线牢牢锁住,犹如困兽。
她的笑容在瞬间,凉在了唇边。
他不是病了吗?
该死,怎么又碰上这个阎王。
此刻,满心疑惑和想要逃跑的心情层层交织,将她围困其中,她像个丢盔卸甲的孤军,愣在原地,四面楚歌。
温清窈站在讲台旁,指尖微微攥紧。
“怎么,”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回答不上来?”
“看来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温小姐都没有诚意。”
顾廷舟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调不屑又讥讽,字字都带着几分玩味的嘲弄。
温清窈当然心知肚明,他说的“之前”意有所指。
思忖数秒后,她沉稳开口:“在我们的全案中,当然会融入多维度的领养活动和创意周边,帮助用户真正落实‘让爱留在身边’。”
她说了些冠冕的套话,并不是她没考虑到具体的实施方案,只是来人显然不是就事论事,举座皆望之下,她只想快速打发走这个祖宗。
顾廷舟把玩着食指上的方戒,显然没打算放过她,看似温和,实则不置可否地抛出个犀利的问题:“那么温小姐是如何理解‘让爱留在身边’的呢?”
有他在场,温清窈的神经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但再警惕,也防不住刻意针对。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回应他的眼神里多少带了点无可奈何。
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只能配合着回答:“我理解的,是每个生命之间所产生的联系,会牵引着各自的关系发生变化。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用户一个理由,让他们‘主动’迈出‘留’的这一步。”
“也就是说,”他话锋一转,“主动留下是需要理由的,不留下,是因为没有理由?”
男人瞳如寒星,沉沉望着她,声音沙哑而低沉,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一句寻常的发问。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温清窈知道,顾廷舟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代表着他此刻极度生气。
同样了解顾廷舟的还有倪茂安,他目光充满同情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温清窈,又瞥了眼顾廷舟,缓缓擦拭掉额前的冷汗:
顾总平时看似冷冰冰的,实则还是不轻易发火的,从未见过他如此咄咄逼人。
这姑娘,算是撞枪口上了。
这种两相对峙的状况,在温清窈少时的十几年里极少发生。
无论他们发生什么争执,顾廷舟总是先服软的那个,她也习惯了他的退让。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戏已经开场了,难道还能退票吗?
已经上台的温清窈,只能硬着头皮把戏演完:“不管‘留’的理由是什么,但贵公司需要的,是给所有购买宠物粮的用户种下一颗‘爱’的心锚。”
“重要的是‘爱在身边’,”她顿了顿,又回击般反问道:“不是吗?”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敢挑衅甲方,或许是已经对顾廷舟一而再再而三的诘问丧失耐心,她莫名的胜负欲,几乎在同一时刻熊熊燃烧了起来。
“不错。”顾廷舟像是早料到般淡笑一声,微眯起眼睛不再转动方戒,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不过我想提醒温小姐一件事——”
“没有‘弃’,也就不存在‘留’。”
温清窈自然听得出他在讽刺,说到底,当年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云城是她理亏,也没法挺直了腰板再与他分说下去。
相比顾廷舟的从容,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自作自受。
她就不该来的。
温清窈忽然有种全身血液被抽干的疲惫感,不想再辩。
算了,大不了就跟银行先贷点款应急。
她不想和顾廷舟再纠缠当年的事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温清窈抬眸,决定开口认输。
话未说完,几乎是同一瞬间,被对面的男人沉声打断。
“那就麻烦温小姐,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