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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温清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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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清窈再次见到顾廷舟,是在十年之后。
在逼仄的电梯里,狭路相逢。
今天是顾氏集团和丞心公司签约的日子。而她,是来要钱的。
若不是顾氏的总监傅近义为了恶意压价泄露自己的设计方案,原本签约的对象应该是温清窈的森隅漫画。
温清窈用尽了全力,才让自己从刚刚和傅近义对战的激烈情绪里平复下来。
她脚步很快,小羊皮高跟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在拐过弯的瞬间,电梯门恰好要关上。她伸手去挡,脚下却没留神,鞋跟一崴,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腕间忽然被一只手及时抓住。
“谢谢。”她下意识抬头道谢。
迎面相对的是一双凌厉冷硬的眼睛。
时空万物犹如刹那静止。
来人与她一同怔住,少时相依相伴的时光婉转穿梭,淋漓的爱恨,封存在心底那些不能说的秘密,在四目相对间全部被唤醒。
面前人的脸与记忆里那张脸不断重合,直至完全贴合。
从前清隽白皙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丰神俊朗的男人,鼻梁高耸,眉骨挺立,一对剑眉斜飞入鬓,但那双丹凤眼依旧狭长锐利,眸如寒光。
和顾廷舟做了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一别数年,温清窈曾经试想过和顾廷舟再度重逢的画面,自以为能够坦然面对波澜不惊。
可事实是,无论她再怎么极力掩盖,心脏依然在短暂迟滞后振聋发聩,惊得她胸口狠狠地震了一下。
“滴——”
电梯尖锐的暴鸣声将她从迟疑里拉回了现实。她连忙低下头,将鞋跟拔了出来。
“谢谢。”
她又重复了一遍,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对方却在一瞬间骤然发力,她身子猛地向前一顿,视线被牢牢的锁住。
久违的对视里,温清窈看到了对方眼底惊惧的自己。
以及,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恨意。
温清窈呼吸一滞,瞬间感觉自己像只即将被拆骨拨筋的待宰羔羊,整个胸腔都被挤压成一团。
她正想低头躲开,身后传来傅近义气急败坏的声音:“......温清窈!你给我站住!”
温清窈眼皮一跳,当即敛回神,快速挤进男人身后:“借过!”
她不想在人来人往的电梯里跟傅近义扯皮,太丢人现眼。
何况还是在顾廷舟面前。
电梯门缓缓合上,傅近义的声音隔着男人高大的背影传来:“麻烦让一让。”
得,现在她想装不认识都装不下去了。
所幸面前的男人双手插兜,宽肩阔背的体型将傅近义拦得严严实实。
旁边看热闹的人嘘声:“追妹子也不用这么死缠烂打吧?”
傅近义脸一阵青一阵白,但又不便多说,只得侧过身,打算挤进来。
男人随之脚步一迈,又一次挡在他面前。
“??”傅近义愠怒地抬眼。
但当他触及男人沉黑的双眸时,却忽然变了脸色瞬间结巴起来:“顾…顾总。”
顾总?
温清窈错愕半秒。
傅近义并不是一个多礼的人,能让他这般谦卑,想必顾廷舟的身份地位远在他之上。温清窈刚刚才松懈下来的心弦又再度紧绷起来,生怕傅近义会看出些什么。
她心里可太有鬼了。
“您这是...”傅近义语气很是小心翼翼。
“你挤着我了。”男人淡淡开口。
“啊...实在抱歉顾总。”傅近义尴尬谄笑,只得缩回身,没有再往里进。
总算是消停了。
温清窈从来不知道,短短5楼的下落,竟然如此漫长。
诡异又沉郁的氛围里,电梯终于在她的祈祷下缓缓降到一楼。
人潮涌出,傅近义按着电梯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恭声道:“顾总请。”
顾廷舟淡道:“你先走吧。”
“那丞心的招标…”
傅近义似乎是想寻求顾廷舟的态度,但可能是意识到温清窈还在这,又迅速收住。
“回头再说。”男人不耐烦地回应。
傅近义显然也不敢在顾廷舟面前暴露和温清窈的那点恩怨,毕竟他理亏在先。只得一脚迈出电梯:“那您忙,我就先走了。”
伴随着傅近义远去的脚步声,温清窈知道自己已经逃过一劫。但在刚刚那段短短的对话里,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丞心招标。
傅近义毕恭毕敬地叫他“顾总”,而后又询问他丞心招标的事,试问这种大型招标项目怎么可能轻易跟外人吐露?
一切已经很明了。
顾廷舟就是傅近义的顶头上司。
真相瞬间将她击碎,心脏在一瞬间炸开来,酸痛难忍。
原来她之所以在破产边缘生死一线,都是拜顾廷舟所赐。
多讽刺啊。
她撕扯着嘴角,突然觉得很可笑。
刚刚的疑虑,痛苦,回忆,都在此刻被冻结,只剩下涌上心头翻江倒海的悲凉。
半年前。
顾氏集团的市场总监傅近义,带着竞标书找到了温清窈的森隅漫画工作室。
她向来不接竞标,赚头少竞争大不说,光是人力就得搭进去整个团队,更不要说时间成本很可能打水漂。
但顾氏集团作为洲城数一数二的头部宠物用品企业,每年品牌营销的预算非常可观。如果能够借助竞标和顾氏牵上线,建立长期合作关系,那整一年的利润就不用发愁了。
加上傅近义再三表示,整个竞标只有少数几家公司参与,她便咬牙答应了下来。
谁知在最后一轮比稿后,傅近义竟将温清窈竞标的稿件私下发给其他公司并借机压价,转头又以方案不行为由将她淘汰,直接和报价最低的丞心公司签约。
她被跳单了。方案也没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果只是赔了些时间,她倒也不至于想要跟家大业大的顾氏撕破脸。
但这半年以来,傅近义一直耗着他们,反反复复开会修改方案,森隅的人力物力几乎全都搭进去了,如果拿不到竞标,资金链就会出大问题。
在巨大的资金压力面前,温清窈别无选择,只能正面硬刚。
于是今天,她闯进顾氏会议室,将被盗的竞标提案在众目睽睽之下,重重的摔在了傅近义面前。
但就算她冲到傅近义面前质问,他嘴上依旧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是你们的方案不过关。”
“是吗?”温清窈再也忍不住,冷笑一声,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丞心的竞标方案,“贵公司的签约方案,我怎么看着眼熟得很啊!”
无声的对峙里,傅近义面色逐渐难看。
但他不愧是商场混迹多年的老江湖,即便被当面拆穿也没有丝毫难为情。
他冷笑一声,眼神也渐渐嚣张。
“那又如何?方案我已经注册了,除了咽下这个哑巴亏你们还能怎样?”他语气里满是不屑。
温清窈背在身后的拳心又紧了几分。
的确,现在她能走的两条路已被堵死。
打官司?顾氏集团树大根深,当然不怕。但小工作室没有雄厚的资金支撑,根本耗不起。
另找其它甲方出手?且不说有没有这种天使甲方,被注册过的稿件就是废纸一张。
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自然从各个层面都无力与大公司抗衡。
想到这里,温清窈眼神暗了下来。
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傅近义泰然端起面前的茶水,慢悠悠吹着:“所以啊温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这么漂亮,何必这么辛苦?赶快找个人嫁了,商场上的事,玩不明白就不要玩了。”他嗤笑一声,话语里满是嘲讽。
会议室里火药味一触即发。
刚刚还因为她的突然袭击而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甚至有些心疼起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被当面这么羞辱,怕是心态崩了。
但没想到的是,站在对面的女人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直接笑出了声,直笑得弯下腰来。
她意味不明的捧腹大笑显然刺激到了傅近义,他厉声喝问:“你笑什么?”
温清窈揉了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我说傅总监,若是我嫁了个您这样的,我不得找块豆腐撞死吗?那还不如现在笑死呢。”
话音落下,其他人的嘴角都压不住了,隐忍克制的低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你!”男人的太阳穴顿时青筋直跳,恶狠狠剜了一眼偷笑的下属们,火冒三丈。
他还从未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呢!
作为顾氏集团的市场总监,他是妥妥的甲方,身居高位。这些个小公司,从来在他傅近义面前都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她温清窈算哪根葱,也敢这样放肆?
他刚想发难,就被女人冷声打断:“傅总监放心,我玩不明白的,就让法官跟你说明白吧。”
与话音同时落下的,是一张被狠狠拍在桌上的律师函。
他咂舌,这女人居然真和他们硬刚?
“你以为,我是来找你傅总监哭鼻子的么?”温清窈嗤笑一声,慢悠悠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很清楚,如果不打官司,不仅这口气出不了,更重要的是这半年损失的钱一分也拿不回来。
要不回来,她辛苦经营的工作室就得倒闭。摊上傅近义这种人,不脱层皮不行的。
“你去告吧。”傅近义丝毫不在意,“顾氏的法务团队乐意奉陪。”
傅近义吃准了她的小工作室耗不起。
“傅总监,再好好看看?”
她冷笑,拿起律师函,指尖轻轻划过一行大字。
傅近义定睛一看,被告那栏明晃晃写着的,居然不是顾氏集团而是他的名字。
“你疯了吧?”他难以置信,一把夺过律师函,“告我?”
“是啊,我告你恶意侵权、散布知识产权。”她抿起嘴角,“哦对了,来之前我去了一趟洲城电视台,正好有个朋友在那当记者,我与她聊了聊最近发生的事,她决定好好深挖一下。”
温清窈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你猜,丞心那边看到报道之后,为了保住口碑,会不会拒绝签约,和你撇清关系呢?”
傅近义哑口无言。会议室里其他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小公司跟顾氏打官司当然未必能赢,毕竟顾氏的法务团队可不是吃素的。但傅近义个人就不好说了,高层闹出这种丑闻,公司再想冷处理,也得顾及舆论,更何况这么一闹,签约也泡汤了,傅近义失职的过错也跑不掉。
这女人的胆识和魄力可见一斑。
“你现在觉得,我赢的概率有多大?”
她话语很轻,砸在地板上却掷地有声。
温清窈睨了一眼慌了神的傅近义,从容不迫地走出了会议室。
一切如她所猜测的那样,傅近义慌了阵脚,追了出来。
她想到傅近义可能会迫于形势不得不跟她谈判,也可能会狗急跳墙跟她彻底翻脸。
但她没想到的是,两分钟之后,她竟然会碰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更没想到的是,这个人居然是———
她的青梅竹马。
如果没有高层的授意和默认,傅近义想必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盗用和跳单。
顾廷舟,变成这样了吗。
纵是她再能体会这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一时之间也无法接受这么突如其来的事故。此刻她内心的种种疑虑,痛苦,回忆交织成又酸又涩的滞梗感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纵使她过去的确对不起他,也没必要这么赶尽杀绝吧。
温清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按回肚子里,抬脚就往外走。
橡胶门边发出一声闷响,门又弹开。
她停下脚。
一只手从她身后越过来,按住了关门键。
电梯门盍上的瞬间,她忽然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
很轻,但她还是听见了。
“过得好吗。”
他的声音像是穿过时光的箭矢,瞬间击穿了她闷堵的心脏,后知后觉的,才开始隐隐作痛。
她没有回头。
这是阔别十年后,他们之间说出的第一句话。
只是一句再也寻常不过的关心。寻常到,就好像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岁月与隔阂,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现在,已经不只是隔阂了。
要她怎么面对呢。
没有人去按楼层,电梯里只剩下久久的沉默,像要将人撕碎。
良久,她终于哽着声开口。
“好久不见,顾总。”
男人狠狠怔了一下。
他有些吃惊地看着她,静看了数秒,竟极浅地近似自嘲地笑了一下。
“温清窈,现在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