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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落红莲 再温顺的兔 ...

  •   妄幽宫,梵天池。
      一道雪色身影静立于池边,与池中碧色相融,似是一道极为雅致的风景。
      只是近了细看,这人衣摆之上缀着些斑驳的泥点,而此人一贯冷淡的面容上,竟少见的挂上了愁色。
      这便是那魔族少主师倦了,他依那三殿下所言,照料这些红莲已有数十日。
      他确实不懂司花之术。
      不过初来此处时,也许是真身同为莲的缘故,竟与池中红莲有了一丝微弱感应。
      每当他靠近池水,便觉得四下似有一处不甚安稳,像平静水面下藏着许多细碎乱流,彼此牵扯,叫人说不出的不舒服。
      他问过知蕴,知蕴却什么也未曾察觉。
      所幸此处清气充沛,仍适合温养本源。师倦便留了下来,并按照自己的生长之道,依葫芦画瓢的照料这些红莲。
      大家都是莲花,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吧?
      数十日下来,原本颓败的莲叶竟重新泛青,几个早已垂下的花苞也有了些许生机,连池水都比从前清亮了些。
      师倦正欲往另一边清理枯叶,身旁忽然溅起一阵水声。
      阿照趴在池边青石上,前爪探进水中,捞了个空。鱼尾自莲叶下一闪而过,小兽甩了甩湿漉漉的爪子,又不死心地伏低身子。
      师倦伸手拎住它后颈,将它从池沿提了回来:“阿照,莫淘气。”
      阿照四爪悬空,尾巴甩了两下,被放到了身后。它倒真没再往水边凑,找了块暖石趴下,仍不时朝池中张望。
      师倦直起身来,目光似不经意地往远处一扫,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谁知他转身走出不过几步,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池西那一小簇红莲,似乎有些不对。
      方才还好好的莲叶,边缘竟泛出一层灰败,其中一株更似骤然失了生机,根茎垂了下去。
      师倦沿池边走过去,越靠近,那股若有若无的乱意便越清楚。他伸手去碰那株根茎,指尖尚未触及,莲茎忽地一折,竟毫无征兆地拦腰断了!
      “你在做什么!”
      怒喝骤起,一股凌厉罡风随之破空而至。
      师倦魔气尽封,根本避无可避,只觉胸前一痛,整个人已被震出数丈,后腰狠狠撞上池边石栏。
      足下缚行索随之骤响,沉沉铁鸣霎时响彻池畔。
      他扶住石栏,勉强站稳,胸中气息却一时接续不上,唇边已溢出鲜红。
      阿照自暖石上猛然跃起,转眼扑至师倦身前,前爪紧紧扒住他的衣襟,鼻尖凑到胸口急促地嗅了几下,才骤然回头,朝来人压低身子,喉间滚出低吼。
      师倦按住它,抬袖擦去唇边血迹,这才缓缓看向前方。
      来人一身玄衣,悬于半空,金瞳冷沉,眉目间尚带着未消的怒意。
      正是宸幽。
      师倦缓过一口气,面色冷了下来:“不知三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宸幽落至池畔,目光在他唇边鲜红停了一瞬,随即抬手一招,那截断莲自水中飞起,落入他掌心。
      “本君听人回报,说少主将这一池红莲照料得甚好。”他垂眸瞧过断茎,“原来便是这般照料法。”
      “我尚未碰到它。”师倦不认这口黑锅,“莲叶先泛灰,随后根茎自断。殿下既早早便盯着我,应当也看见了。”
      “你的意思是,本君冤枉了你?”
      “我只是就事论事。”师倦扶在石栏上的手慢慢收紧,压下胸前翻涌的疼痛,才继续道:“这池红莲交予我时,便已将枯。我不通司花之术,也早已向殿下说明。”
      宸幽身侧,知蕴神官甫一落地便听见这番话,登时脚下便是一个趔趄。
      他抬眼瞧去,见那魔族少主唇角尚留着一点未净的血色,偏生神情仍旧不卑不亢。
      再看自家三殿下,那金瞳沉沉,周身怒意未消,压得四下都冷了几分
      “少主倒很会替自己开脱。”
      “殿下若一定要如此想,我再解释也是无用。”
      知蕴垂下眼,默不作声地又往后退了两步。
      宸幽金瞳间寒芒一闪,片刻后,却又勾起唇角:“连这般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果然是个魔族弃子。”
      师倦抬起眼,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
      宸幽见状,反倒笑了:“我这妄幽宫偌大一处,总有些洒扫杂事无人去做。少主既住在这里,总该有些用处。”
      知蕴站在后头,眼皮狠狠一跳,叫堂堂魔族少主在妄幽宫做洒扫杂役?
      宸幽已转身,行出两步,又停下来,唇边扬起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对了,这红莲仍归你照料。若再照顾不好……”
      他的目光自师倦眉心那道黑莲魔纹上一掠而过:“枯了几支,少主便拿自己的真身赔上几支罢。”
      话音一落,这三殿下便飞身而去,刹那间只余一道玄色残影。
      知蕴望着那道身影消失,才回过头,低声道:“公子,可要传医官来看看?”
      师倦抬袖擦净最后一点血迹:“不必惊动医官,烦请神官取些伤药来。”
      知蕴忙应下,又有些迟疑:“三殿下脾性古怪,您……”
      话到此处,连他自己都觉得劝人担待不甚合适,终究没有说完。
      师倦亦未再言,俯身抱起阿照,走回了偏殿。
      殿中带着临水之地特有的湿寒,师倦却颇觉合意。
      他换下沾血的外袍,靠坐榻边,闭眼缓了片刻,胸前仍隐隐作痛。
      阿照跟着跳上榻,踩过膝头,一路爬到他胸前伏了下来,正压在方才受掌之处。
      师倦睁开眼,将它往旁边拨了拨:“阿照,压着了。”
      小兽被推开半寸,转眼又挪回来。师倦再推,它索性四爪都伏了下去,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师倦盯着它看了片刻,没再拨弄,只抬手搭在它背上,重新阖眼调息。
      许久之后,榻上之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已然入定。
      阿照却始终未曾合眼,只伏在那里,脑袋贴着师倦胸口,一动不动。
      ……
      数日后,悬溟神君来访。
      这位统管山岳的神君素来与宸幽交好,生着一双桃花眼,手中常持一柄水墨折扇,瞧着颇有几分不正经。
      他才进妄幽宫,便将知蕴拉到一旁:“听说你家殿下,竟让那魔族少主做洒扫之事?”
      知蕴忙示意他小声些:“您可别为难小仙了。若叫三殿下听见,一气之下也罚我去洒扫,可如何是好?”
      悬溟忍不住笑起来:“宸幽这小子……”
      “悬溟神君若实在感兴趣,不如也来分担分担。”
      殿中玄光一闪,宸幽已现身主位,凉凉瞥了过来。
      悬溟合扇,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本君公务繁忙,这等福气还是留予旁人罢。”
      知蕴趁机脱身,上前侍立。
      不多时,数名仙婢入殿,为二人奉上新茶。
      宸幽正漫不经心地听悬溟说话,目光落在面前茶案上,忽然道:“去将师倦唤来。”
      悬溟手中折扇一顿,视线扫过知蕴,却见这小神官神色平静得很,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又来了。
      悬溟分明从他脸上瞧出了这几个字。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殿外便传来一道沉铁之音。
      师倦缓步入殿,衣下细索随步履作响,阿照紧跟在他脚边,他向主位略略一礼:“不知三殿下将师倦唤来,所为何事?”
      言罢,他沉吟片刻:“是有哪里未清扫干净,还是师倦哪里又未如三殿下的意?”
      “……噗。”悬溟神君一口茶险些呛出来。
      宸幽面上浮起一丝笑意,伸出食指,在茶案上轻轻一拂,案面干干净净,他却抬手示意。
      “这茶案不知为何,竟落了些尘灰。本君思来想去,大约还是少主洒扫不力。”
      说罢,指间多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将那根什么也没沾上的手指擦过,随手掷下。
      “劳烦少主,前来弄干净了罢。”
      那方帕悠悠而下,落在师倦靴前。
      阿照长耳向后一压,哼出一口气,两条尾巴重重扫过地面。
      师倦垂眼看了片刻,俯身将帕子拾起。弯腰时胸前被牵动,动作略停了一瞬,才重新直起身。
      悬溟神君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那案上有无尘灰他不知道,宸幽存心为难这魔族质子,他倒是看得明明白白。
      自断莲之后,这样的事已有过几回。
      宸幽不在宫中时尚且安生,只要人在,便总能寻个由头,将师倦唤至身前。
      起初师倦还会解释,谁知一旦开口,那三殿下便更有话说。若再露出恼意,宸幽眼底反倒会亮上几分,折腾起来更无休止。
      师倦不愿留在这里供他消遣,如今索性少言,能早些做完,便早些离开。
      他走到案前,执帕擦拭起来。
      宸幽看着这小魔乖顺的模样,满意地倚回软靠:“方才说到哪儿了,思袂仙子应劫之事?”
      “是。”悬溟接过话,“思袂仙子应劫之期将近,多少神仙为之捏一把汗。毕竟是仙界第一美人,若有闪失,怕不知有多少人为之心碎……”
      仙界第一美人么……宸幽目光不觉落在眼前之人身上。
      师倦微微低着头,几缕乌发沿肩侧垂下,随着擦案的动作轻晃。雪白衣领之上,一段颈项清瘦瓷白,眉间黑莲更衬得肤色浅淡。
      宸幽盯着瞧了片刻。
      却……倒也未必。
      “殿下,此案已净,师倦告退。”
      清泠话音将他的思绪截断。
      师倦已直身退开,未等他颔首,便要转身,雪色衣摆一动,足下细索随之轻响。
      铮——
      这个举动使宸幽颦了眉。
      他见不得师倦这般,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
      每每唤来时都顺从得很,事情一了,却又恨不能立刻离得远远的,仿佛他身边是什么洪水猛兽之地。
      他指间微动,一缕神力无声掠过:“本君允你走了吗?”
      乌光自足踝一闪,将师倦的步子生生拘在了原地。
      师倦垂首扫过衣下细索,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才转回身:“殿下还有何吩咐?”
      宸幽目光掠过茶案,勾唇一笑:“你今日既扰了本君茶事,下一回便亲自前来奉茶罢。”
      悬溟神君眼角轻轻一抽。
      他从头看到尾,实在没瞧出来这位魔族少主究竟扰了什么。
      宸幽却已继续道:“只是本君不喜宫中之水,我要那九天意雨林的晨露。”
      悬溟神君本还带着笑,闻言微微挑了眉。
      大乘天不见日升日落,九天意雨林却自成一方小境,林中另有天候流转。
      每逢晦尽明生,林深处的九叶灵木叶心便会凝出数滴晨露,性清冽,确是烹茶佳品。
      寻常仙神前去取露,算不得难事,可眼前之人……悬溟神君目光往下一落,此人魔气被封,足上还缚着一道索。
      师倦未曾去过意雨林,只听过其名,此时便问:“要多少?”
      “一盏。”
      “好。”
      他回答得太过干脆,宸幽反倒一怔,悬溟神君也侧目瞧了他一眼。
      宸幽抬手,隔空朝师倦足下一点。细索微震,数道乌金纹路一闪而没,拘住脚步的禁锢之力也随之松开。
      “九天意雨林已入允行之域。”他缓缓道,“本君准你去。”
      师倦颔首,凉凉道:“多谢三殿下。”
      白衣出了殿门,消失于回廊尽头,锁声也渐渐远去,听不见了。
      悬溟将折扇缓缓合起。
      方才这热闹,他初时尚觉有趣,瞧到如今,心头兴味却已淡了。
      “三殿下。”四下并无外人,悬溟却收了惯常的戏谑。
      “我虽不知你待他为何如此不同,可那到底是魔族送来的少主。你恨他也好,厌他也罢,折腾两回便算了。”
      宸幽神情淡淡,没有接话。
      悬溟顿了顿,又道:“别将人逼急了。再温顺的兔子,也是会咬人的。”
      听闻此言,宸幽却嗤笑一声。
      “他?”宸幽望向空荡的门口,冷冷道,“他若真会咬,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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