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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质子入天 “魔族师倦 ...

  •   诸天历,承元纪九千六百年。
      神族纲徽神君破关而出,携十二神将领兵伐魔,大败魔族。
      魔尊遂与其立下止战之约,止两族兵戈,换万年休养生息。
      同年,数位精于魂术、通晓封相秘法的魔族大能,先后秘密进入隐没于魔域深处的缚魔塔。
      塔中阵法连明数日,待诸术止息,一应术卷、名录俱被焚尽,知情者皆缄口不言。
      自此,缚魔塔中少了一位被困七千年的阶下之囚,少主府中多了一位本相圆满、前程可期的尊贵少主。
      不久后,魔族宣告,愿送雪佛莲所化少主入神族为质,以全止战之约。
      ……
      大乘天仙境,华升殿。
      云雾自殿外层叠漫入,白玉长阶之上众神林立。
      魔皇恒霁立于殿中央,开口时嗓音嘶哑刺耳:“天帝陛下,吾奉魔尊之命,送少主入天。”
      他话音落下,一道素白身影从魔族仪仗中走出,自殿外而入。
      来人乌发如墨,肤色极白,眉间坠着一道黑色莲纹。玄紫色魔气缭绕在他周身,本该是再明显不过的魔族之相,偏偏落在此人身上,却无端生出一种极不相称的神性。
      他行至满殿神光之下,竟也不见半分局促,拱手一礼,嗓音如珠玉坠地:“魔族师倦,见过天帝陛下。”
      殿中某处,有一人骤然睁开双眼。
      那人隔着重重仙影望去,先见白衣,后见黑莲。最后映入瞳眸的,才是那张已经隔了太久、久到本该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脸。
      掌魂神君收回探查神识:“回禀天帝,此子内府安稳,本相圆满,确是七瓣俱全的雪佛莲。”
      一旁的魔皇恒霁闻此断言,紧绷的背脊悄然放松了一寸。
      ——那道封相,比他们原先料想的还要稳固,到了这满殿神明眼前,竟也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恒霁嘴角微动,将那点将露未露的笑意压了回去。
      殿中高台宝座之上,天帝微微颔首,而后指间微动,一道金光自高台而下,没入师倦体内。
      却在此时,一声呜咽忽而响起,似幼兽受了惊,又像只是一阵错觉。
      只见师倦脚边,不知何时竟伏着一道银灰色影子。
      那东西不过幼兽大小,通身覆着浅淡银灰的软毛,一双长耳紧紧贴在脑后,身后生着两条细长的尾。
      众神目光分明皆落于师倦身上,却竟无人感知这只小兽的存在。
      唯有方才那道一直落在师倦身上的目光,在瞧清那银灰小兽的一瞬,蓦地凝住。
      竟是它,它竟也还在!
      师倦并未察觉异样,他手指微动,将垂在身侧的手稍稍落低了些。
      那银灰色的小兽立时向前挨了一步,直起身来,将脑袋紧紧抵在了他的指侧。
      “魔息已封。”天帝威严道,“你既以质子之身留于大乘天,万年之内不得擅离仙境,不得私解封印,亦不得伤及我神族之人。”
      师倦垂首,拱手一礼:“师倦明白。”
      纲徽神君与魔皇恒霁各自行礼,领命退出华升殿,赴魔域召回得胜的天兵。
      恒霁离去之前,向师倦躬身笑道:“愿少主在大乘天诸事顺遂,得偿所愿。”他生得阴鸷,笑起来更显古怪。
      师倦未觉有异,只道:“承魔皇吉言。”
      随即,殿内众神就这魔族质子的安置之处展开争执,一时间,殿中进言之声频起。
      沐晨宫近灵兽苑、清微殿近藏经阁……各方考量之下,竟未有一处令众神无异议、令天帝首肯的居所。
      小兽渐渐显出几分不耐,末了索性往师倦靴侧一伏,再不肯动弹。
      师倦垂眼看它,再抬头时,恰好听得殿侧传来一道声音。
      “既然都觉不妥——”
      那声音沉冷低回,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令喧嚣的大殿瞬间肃静。
      “那便住到我妄幽宫中。”
      天帝与众神皆向那声音的来源处看去——是天帝最为宠爱的小儿子,神族三殿下,宸幽。
      那双金色瞳眸越过偌大华升殿,不偏不倚,直直落在了那道素白身影之上。
      他曾想过无数次,倘若有朝一日还能再见此人,他该问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问一句为何?
      问他当年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还是索性什么都不问,左右血债当以血偿,杀了便是。
      如今,竟当真再见了!
      人就在眼前,那张脸未曾变,声音未曾变,连额间那一痕黑莲都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方向时,却无惊、无惧、无怨,亦无半分故人重逢之色。
      竟像是……从来不曾见过他。
      宸幽定定瞧了片刻,忽而笑了:“正好,本君宫中梵天池养着一池碧落红莲,近来无人照料。”
      这位俊美的天神对众多惊异的目光似若无睹,他眯了眯眼:“既然魔族少主的真身也是莲,想来,应当很会养花才是。”
      师倦听出了这话中的轻慢,没有立刻做声。
      ——梵天池。
      他曾在一册记载诸天灵脉的古籍中见过这个名字,此池通东天灵泉主脉,清气汇聚。
      来时恒霁曾言,大乘天灵脉可助雪佛莲更进一步。若能住在梵天池旁,正合他温养本源的打算……
      师倦遂向高座一礼:“师倦愿听从天帝陛下安排。”
      宸幽唇边的笑意,便在这一礼之间淡了下去。
      ……
      妄幽宫长阶两侧玉树沉静,远处宫阙隐在仙雾之中,是个极为清静的所在。
      知蕴神官将人引入正殿,正欲开口,殿中玄光掠过,方才还空着的主位之上已多出一人。
      “三殿下。”知蕴忙躬身行礼。
      师倦闻言转过头,这才将人看清。
      剑眉,金瞳,薄唇,乌发。一身玄色长衫衬得那人桀骜深沉,眉目间自有神裔与生俱来的矜贵,只是那双眼睛……
      师倦迎上他的目光,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怪异。
      这位三殿下看他的眼神,直白到不屑遮掩。可若只因厌恶他是魔族质子,似乎又不该是如此。
      那像是恨,却又仿佛比寻常的恨意更沉、更久。
      他收回思绪,拱手道:“魔族师倦,见过三殿下。”
      宸幽未应,反而看向他脚边。
      原本伏在靴侧的阿照已站了起来,长耳竖着,乌黑兽瞳一瞬不瞬地望向高处之人。许久,它向后退了半步,身子紧贴师倦,脑袋却仍朝着宸幽的方向偏着。
      师倦察觉异样,低头唤了一声:“阿照?”
      小兽没有理他,宸幽却嗤道:“你倒是护得紧。”
      师倦一怔,骤然抬眼:“你看得见它?”
      这一问太过自然,连尊称都省了,宸幽不悦道:“怎么,本君不该看见?”
      “并非如此。”师倦视线掠过他,又垂眸瞧向阿照,“只是……能看见阿照的人不多。”
      知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分明空无一物,却又听自家殿下冷笑了一声:“是么。”
      师倦见他神色有异,还未开口,宸幽已道:“知蕴,出去。”
      “是。”知蕴神官依言退出正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师倦警惕地直起了身:“殿下这是有话要同我说?”
      宸幽从主位上起身,一步步走下来:“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本君说?”
      师倦略一思忖:“殿下指的是何事?”
      “七千年不见,你如今倒敢来反问本君。”
      师倦眉心微蹙,不明白这人在说些什么:“……七千年?”
      “怎么,这也忘了?”宸幽已行至他面前,两人之间不过数步。看着那双始终不曾浮现熟悉神色的眼睛,宸幽的声音一点点冷下来。
      “临归渊下,你对本君做过什么,也全都忘了?”
      师倦微怔,他理了理思绪,才开口:“三殿下应是认错人了。师倦自幼生长于魔域少主府,此前从未离开过魔域半步,更未曾踏足过临归渊。”
      他答得坦然,并无半分推诿之意,宸幽却望着他,许久未动。
      当年迎面而来的一掌,鲜血落入渊风,随后是再也寻不到的踪迹。往后七千年,他想过这人会有怎样的解释,连最冷酷不堪的答复,也并非没有想过。
      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句。
      “好一个认错人……好一个从未踏足!”宸幽猛然抬手,扣住了师倦的手腕。
      师倦猝不及防被拉近一步,惊诧道:“殿下?”
      他腕骨下的脉门被准确压住,金色神力顺着相触之处压下,师倦连抬手挣脱都不能。
      阿照猛然站起,双耳向后压紧,喉中滚出低低的呜声。
      宸幽沉声道:“知蕴,取缚行索来。”
      殿门应声而开,知蕴看清殿中情形,神色一僵:“……缚行索?”
      宸幽侧眸瞥去,知蕴登时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忙垂首应是。
      不过片刻,知蕴便捧着一只黑木长匣入殿。开匣之后,唯有一缕乌色细索静静卧在其中,细如墨线,通体乌沉,无铃无扣。
      师倦视线落了过去,问:“此为何用?”
      “缚行。”宸幽终于松开他,取过细索,指间乌芒微动,“妄幽宫中,你尽可行走。若敢越过宫界一步,自会将你锁住。”
      师倦白皙腕骨上已浮出数道清晰指痕,听罢他只平静道:“天帝陛下已封了我的魔息。”
      “本君知道。”
      “既无魔力,师倦也无从擅闯大乘天各处。殿下若只为禁足,在宫门设下一重禁制便是。”
      谁知宸幽闻言,反倒笑了:“本君偏要你戴着。”
      知蕴立在一旁,听得眼皮微跳,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只恨不得此刻自己从未在这殿中出现过。
      “怎么?”宸幽慢悠悠道,“少主不愿?”
      师倦尚未答话,脚边却忽有银灰色身影骤然跃起,一口咬住了宸幽手中的乌索。
      “阿照?”
      小兽咬得极紧,背毛尽数炸开,两条长尾绷得笔直,喉间滚出一阵低沉的呜声。
      师倦上前托住它,伸手碰了碰它紧咬的嘴边:“松口,仔细伤了牙。”
      宸幽看着他低头轻哄,心中莫名生出些许烦躁,冷声道:“不过一根索,它倒发的什么疯。”
      话音落下,阿照身形一僵,蓦地松口,倏然朝他扑去。
      宸幽衣袖微拂,一道无形气劲将它拦住,师倦赶在它再次跃起之前,一把将小兽抱了回来。
      阿照仍在挣动,前爪还直往宸幽那边探,一双黑瞳直直盯着宸幽,喉间不住低鸣。
      师倦护住它,手掌顺过绷紧的脊背,抬眼时神色已冷:“既已应下止战之约,师倦自会守约。殿下若另有疑虑,尽可禀明天帝。”
      宸幽唇边勾起一点笑:“哦?你是在拿父帝压本君?”
      “并无此意。”师倦不卑不亢道,“只是告诉殿下,我不戴。入天为质,并不代表需受殿下私刑!”
      宸幽那点笑意停住了,下一瞬,师倦肩上骤然一重。
      他本能地侧身,手臂却已被宸幽扣住。金色神力自袖间倾出,封去他骤起的挣动,迫得他身形一偏,跌坐在旁侧的软椅中。
      阿照从他臂间挣出,落在地上。
      师倦左踝忽然一紧,衣摆被带起,他猛地低头,宸幽已扣住他的足踝。
      “宸幽!”
      这名字终于从他口中出来,宸幽手上一顿,抬眼望去。
      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了怒意,再不是那般冷淡疏离,却仍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宸幽没有犹豫,乌索在他指间展开,寒意贴上踝骨,随即如活物一般自行收束。首尾相接,转眼便只余一道乌沉细痕,紧紧缠在师倦双足之上。
      铮——
      一声铁鸣,低沉清泠,骤然响在殿中。
      宸幽仍握着他的脚踝,拇指从索边缓缓压过,神力散去,师倦立即收回腿,拢下衣摆。
      阿照冲至椅前,两只前爪搭着他的膝头,急急向下去够。师倦俯身将它抱起,小兽仍在挣动,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衣下。
      “阿照。”他气息微乱,声音尚绷着,手掌却已护住它的背,安抚道,“无妨,不过一道索。”
      师倦抱着阿照起身,衣摆微动,足下又是一声轻响。他垂眼看去,终于在此刻明白了这道细索的用意。
      此物细小,平日藏在衣下,旁人轻易瞧不见,可只要他一动,便有锁链相击之声。
      无论走到何处,旁人只消听上一声,就知道这位魔族少主身上戴着一道锁。
      这神族三殿下,着实难以理喻!
      思及自己眼下魔息尽封,这宫中梵天池又正合温养之用,师倦压下恼怒,不欲再与他争锋。
      他眉头微蹙,声线冰冷:“三殿下既已如意,若无旁的吩咐,师倦可否先行告退?”
      “急什么。”宸幽眼底冷意一闪,抬手指向殿外,“华升殿上本君便说了,这宫中的碧落红莲,往后便归你照料。”
      师倦神情微顿:“我并不会养花。”
      宸幽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嗤道:“雪佛莲不会养莲?”
      师倦咬牙道:“不会。”
      “不会便学,本君宫中不养闲人。”宸幽不以为然道,“知蕴,将梵天池旁那座偏殿收拾出来,给少主住。”
      “是。”
      梵天池旁的偏殿?
      倒正合他意。
      师倦未再多言,也懒得再与这疯子周旋,连虚礼都未行,便抱着阿照径自离去。
      白衣掠过殿门,长廊空寂,那锁声便随着他的步子,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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