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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天晨露 竟是真的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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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意雨林位于大乘天西北一隅,离妄幽宫不算太远。
师倦依着知蕴所指的方位寻来,手中多了一只盛取晨露的白玉小瓶。
远远望去,只见古木高耸,枝叶层叠,薄雾缠绕其间。每逢晦尽明生,林深处的九叶灵木便会于叶心凝出数滴晨露,待天光明透,又会尽数化入灵气之中。
宸幽既点名要一盏,若是少了,回去怕也另有一番纠缠。
师倦叹了口气,看过林中天色,正欲入内,忽听身后有人道:“你若要寻九叶灵木,这边便走错了。”
他回过身,数丈之外,不知何时立了一名女子。
此女着一袭青色仙衣,乌发半挽,天人之姿,周身仙气缭绕,竟是一位神女。她手中执着一截碧色玉枝,似是才从林中出来。
师倦拱手致礼:“敢问仙子,可知九叶灵木在何方位。”
“此处再往前便是沉雨泽,而九叶灵木多生于东南石涧之后。你依着方向进去,过两道石涧,再循赤藤左转便能寻到。”
师倦颔首:“多谢仙子。”
女子本欲离开,闻言却又看向他,迟疑片刻,才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师倦一怔。
这话,他近来听着,实在算不得陌生。
“仙子见过我?”
“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女子自己似也觉得无端,唇边浮出一点笑意。
师倦思忖片刻,摇头道:“我初来大乘天,应当不曾与仙子相识。”
恰在此时,阿照自他脚边站起,仰头瞧了女子一阵,竟慢慢走过去,在她衣摆边嗅了两下。两条长尾轻摆,其中一条从青色裙角旁扫过。
女子脚步一顿,低头看去,足边却空空荡荡。
她又望了望四周,只见一片空寂,便只当是林间风过,遂向师倦略一颔首,循另一条小径离去。
林中晦色渐淡,已不容再耽搁,师倦循着女子所指的方向往林深处去。
过了石涧,林中根木横生,乱石遍地。他魔息尽封,无法御风,只能攀根越石,一株株寻过去。
九叶灵木叶心所凝晨露极少,一株不过数滴,白玉瓶中的水色涨得缓慢,林间天光却渐渐亮起来。
师倦只得加快脚步。
足下细索紧贴踝骨,妄幽宫中道路平整,缓步行走尚不觉什么,此时每逢跨涧攀石,便磨过同一处皮肤。起初不过泛红,而后渐渐破开,血色沿着乌索渗了出来。
阿照不再四处乱跑玩耍,只贴着他跟随,见那处出了血,便伸爪去扒。
师倦将脚避开:“阿照,别碰。”
小兽长耳压了下来,乌黑兽瞳仍盯着那道索。
直到晦色将尽,他才收足最后几滴,封好瓶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停,先前一路压下的不适便尽数反扑回来。
偏在此时,林间风起,细密意雨穿过层层树冠落下。
这意雨极寒,师倦无魔气护体,雨丝才沾上衣袍,便觉寒意透了进来。他将玉瓶收入袖中,快步沿原路返回。
雨势渐密,山石愈发湿滑,缚行索不断勒过已经破开的伤处,师倦脚步却越来越慢,每走上一阵便要扶着古木调息。
阿照跟在他身侧,见他又一次停下,索性立起身,两只前爪扒住衣襟,不住往他胸前凑。
师倦低头按住它:“无事,只是有些累。”
他又歇了一阵,才重新往外走,只是这回没能走出多远。
意雨刺骨,寒意已渗透衣衫,师倦脚下一软,眼前骤然一黑。
待那阵眩晕过去,他却连迈步都觉吃力,只得顺着盘虬树根慢慢坐下。
阿照立刻爬到他膝上,又伏到胸前,师倦抬手摸了摸它同样湿透的软毛,哄道:“阿照,我们歇一会儿。”
那只盛满九天晨露的白玉瓶,始终被他握在手中。
……
妄幽宫中,悬溟神君已续过不知第几盏茶,他朝殿外看了一眼,随口道:“那位魔族少主,还没回来?”
宸幽正懒懒翻着手中仙册,眼也未抬:“你倒是关心得很。”
“意雨林这一轮晦明早该过去了。”悬溟拿折扇轻敲掌心,状似随口道,“他没有法力,身上带伤,脚上还有你那道索……哎呀,那林中可不是白玉长阶啊。”
宸幽片刻后才将仙册合上。
缚行索中留有一道关窍,往常他从不曾费心查探,此时心念微动,便察觉那道索仍在意雨林深处,却气机沉滞,无半点动静。
宸幽盯着掌中浮起的乌光看了片刻,眉间微蹙。
悬溟神君正欲再说什么,殿中主位之上,却只剩下一道尚未散尽的玄色残影。
他怔了一下,随即嗤笑:“跑这么快,方才不是还嫌我多事么?”
九天意雨林,意雨未歇。
宸幽循着缚行索一路往林深处去,待穿过一片浓雾,先入眼的却是阿照。
小兽在一株树根旁焦急盘桓,听见动静猛然抬头。
待看清来人,竟没有如往常一般冲他龇牙,反倒立刻朝他跑来。才跑出不远,又急急折回树下,回头冲他低叫。
宸幽脚步一顿,转眼人已越过阿照,闪身树下。
师倦靠在古木根系之间,白衣浸透,乌发湿漉漉贴在脸侧,双目微阖,原本便淡的唇色此刻几乎褪尽。
“师倦。”
树下之人眼睫轻轻一颤,隔了片刻才睁开。
看清眼前之人,他似怔了一下,随即低头确认手中玉瓶,将东西递了过去:“三殿下,晨露取到了。”
“本君不过叫你取一盏晨露,”宸幽盯着他失了血色的脸,“你便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师倦见他不接,便将瓶子收回,扶着树根起身,可惜脚下才一用力,却又跌了回去。
宸幽视线随之落向他的足下,只见湿透的衣摆贴在小腿上,乌索紧紧束着足踝,血色从洁白的袜边洇透而出。
宸幽金瞳骤然沉下:“你……”他话已至嘴边,却又生生止住。
站在原处默然片刻,宸幽忽然俯下身去,一手自师倦膝下穿过,一手揽住背脊,竟将人抱了起来。
师倦未曾料到这一遭,面露错愕,身子骤然腾空,忙伸手攥住宸幽胸前衣襟:“殿下?!”
宸幽也是微微一僵,冷冷道:“闭嘴。”
怀中之人湿衣贴着手臂,寒沁入骨,相贴之处竟不见一丝暖意。
玄衣一掠,雨幕在身后分开,阿照立刻追了上去。
……
知蕴已请来了医官,候在宫中。
见宸幽抱着人回来,忙上前相迎,却见他脚下未停,径直入了寝殿。
阿照被寝殿禁制挡在门外,它探爪触到那层无形屏障,长耳压低,伏在了门槛旁。
殿内,医官探过师倦脉息,又以神识细查内府。源脉平顺,本相无损,所见不过胸前掌伤未愈,又受奔波寒雨侵袭。
更加麻烦的是双足,缚行索一路反复收紧,索下皮肉已经磨破一圈。
医官看过,只能转向宸幽,斟酌道:“……三殿下,这缚行索若不先解,只怕无法上药。”
宸幽立在榻边,半晌未言。
片刻后,他微一动指,一丝神力落在缚行索禁纹之上,乌色细索随之松解。
没了细索遮掩,底下伤势层层显露,白皙的踝骨四周红肿破损,数匝索印叠在一处,血丝沁漫而出。
知蕴在一旁瞧得直皱眉,忙将医官需要的药递过去。
宸幽将缚行索收回掌中,没有再看。
待伤处置妥当,医官嘱咐须静养,又留下丹药,便随知蕴退出寝殿。
师倦靠在榻上,昏沉间歇了片刻,再睁眼便发现四周并非自己所住的偏殿。
宸幽坐在床榻旁侧,手中正把玩那道染过血的乌索。他已换去了沾雨的外袍,乌发未束,玄色里衣随意拢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胸膛。
大约三殿下自己,并不觉得这身装扮有何不妥。
师倦却目光一顿,低垂了眼,不愿看他,半晌才问:“殿下,阿照呢?”
宸幽大发慈悲,竟肯答上一句:“在外头。”
师倦浑身酸痛,足踝伤处虽已处理过,却仍疼得厉害,一时不便下榻。
本想着来这妄幽宫中潜心修行,借灵脉温养本源,谁知尚未养出多少进益,人倒先被这三殿下折腾得够呛。
极为突兀的,师倦又想起方才意雨林中,宸幽忽然将他抱起的那一幕——这人神一阵鬼一阵的,也不知抽的什么疯。
师倦心下烦躁,又有些不自在,不欲与这疯子多待,嘴上却还客气:“有劳殿下……可否唤知蕴进来,送我回去?”
宸幽指间动作停住:“少主急着要走?”
“这里既是殿下寝殿,师倦自然不便久留。”
宸幽放下乌索,眼神在师倦身上四下扫了好几圈,似是看出了他的局促,当下便被他这模样狠狠取悦了。
师倦尚欲再言,一股力道便自肩后压来,他撑在榻上的手被迫松开,身形前倾,尚未坐稳,下颌已被宸幽扣住。
师倦眉眼骤冷,抬手去挡,宸幽轻易扣下他的手,强行抬起那张脸。
妖异的黑色莲纹近在眼前,连睫上尚未散尽的水意都看得清楚。师倦方才湿透的乌发已经擦过,却仍有几缕贴在颊侧,还有因着方才那一点局促而隐约泛红的鼻尖……
明明是个魔,却又看起来这样纯净,这样易碎,像是一种柔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美丽。
却又无端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也是……这个人……怕是惯常就如此会欺骗人的,自己第一次遇见他时,不就是被他这幅纯真善良的模样所骗了吗?
以至于……还付出了那样惨痛的代价!
思及此处,宸幽捏着他下颌的手不由又紧了几分,直将那片瓷白肌肤掐得泛出红来。
可他盯着那一点红痕看了片刻,金瞳中的兴味反倒更浓,仿佛终于瞧见了什么稀奇事物一般,忽然笑道:“怎么,你是在害羞吗?”
见师倦脸色微微一变,宸幽愈发觉得有趣。
“本君没看错吧,堂堂魔族少主,竟如此纯情吗?”
师倦怒视着他,猛地挣扎起来,面上终于现出了几分难堪。
宸幽眸光大盛。
是这样的,他就是想要让这张一贯淡然沉静的面容上,出现些别的什么情绪。
什么都行,只要能让这张脸不是一片空白的、这双眼睛不是冷冷淡淡的……只要不是好像什么都不能吸引他、什么都入不了他眼的这幅样子!
师倦气息终究乱了几分,只是挣扎了片刻,他便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从宸幽掌中挣脱。于是闭了闭眼,硬生生将那一点羞恼压了回去。
“三殿下。”他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平静,“自上这大乘天之日起,师倦自认从未有过得罪之处,殿下却屡次三番为难于我。我已说过,未曾踏足过临归渊,殿下究竟认定我做过了什么,还望明言。”
宸幽面上的笑意淡了。
这小魔,委实是健忘。
他将此事耿耿于怀整整七千年,每每想起,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可如今,这人摇身一变,竟成了魔族送上天的质子,身负两族止战之约,还能如此坦荡地在他面前,轻轻巧巧地问上一句,望明言?
如何明言?
明言自己恨的,是当年曾轻信了他,曾真的相信一只魔会真心实意的相救、相助?
还是明言,是恨因信他而害得兄长神骨尽碎,残破的神魄至今都还散落于诸天三千界,不知何时才能重新凝结?
还是明言,是恨再遇时,他这副恍若无事的模样,恨他从未对那场欺骗于心有愧?
临归渊下,满地神血、兄长崩裂的神躯,还有迎面而来的那一掌,骤然自宸幽脑海中掠过。
师倦顿觉有异,蹙着眉抬手,抵住了他的手腕:“殿下?”
宸幽垂下目光,落进那双陌生又无辜的漂亮眼睛里,胸口猛地洇开一阵熟悉的灼痛。
玄色里衣本就松散,右侧锁骨之下,一道银灰色裂痕不知何时浮现了出来,沿着胸膛斜斜没入衣襟深处。
七千年过去,这伤早已不碍性命,平日连痕迹都极少显露,可每逢他神息动荡,那道伤便仍会如当年一般隐隐作痛。
如今伤痕仍在,始作俑者却安然立在他眼前,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宸幽胸中那点方才尚能勉强压下的戾气,骤然间翻涌而起。
他甚至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下一瞬,那只扣在师倦下颌的手骤然下移,五指紧紧锁住了他的脖颈。
师倦呼吸一窒,陡然察觉眼前之人这回没有半分戏弄之意,竟是真的动了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