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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裴音徽   马车疾 ...

  •   马车疾驰,厢内方寸之间。
      裴弦思早已方寸大乱,纤手翻遍衣襟、袖底、荷囊各处,指尖所触,尽是空茫。
      绿萝望着她失了往日沉稳的模样,心下亦跟着悬起,压低声音惶然道:“小姐,莫不是方才遗落在亭中了?”
      裴弦思动作一滞,素手颓然垂落,眉峰紧紧锁起,惶急与忧思缠作一团。
      “定是落在那里了。”她瞬息敛了慌乱,飞快权衡利害,“只是此刻万万不可折返。”
      一旦回头寻物,无异于自投罗网。
      尉迟序心思深如渊海,她若无端折回,反倒惹他起疑。
      她深吸一口气,银牙微咬,拿定主意。
      “罢了,只当从未见过此物,无此事一般。他日若真被勘破端倪,便矢口否认,一概推作不知。”
      她暗自宽慰自己,前世这个时候,尉迟序并未深究分毫,想来今生时序尚且未偏,应当不会穷追细查。
      话虽如此,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沉甸甸压得人胸臆烦闷。
      裴弦思只觉头胀难抑,抬指轻轻叩了叩额角,只恨重生归来,偏生撞上这般棘手局面。
      心绪纷扰之际,她忽记起方才仓促抓来的银钱,探手自袖中摸出那叠银票,徐徐展开来细数。
      数罢,她不由低低啧了一声,眼底浮起几分嫌憾。
      方才一心脱身,未及细看,此刻方知数额寥寥。
      她心底暗自腹诽,尉迟序身居王爵,权势赫赫,怎的这般悭吝,堂堂宸王,出手竟如此微薄。
      心中嘀咕不休,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怠,利落地将银票折叠齐整,纳入贴身荷囊,仔细系紧绦绳,妥帖收好。
      蚊蚋虽小,亦是膏脂,聊胜于无罢。
      车轮碾过长街,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裴府朱漆大门之前。
      落车入府,依往日旧例,裴弦思先往嫡姐裴音徽的汀兰水榭回话。
      一路行去,汀兰水榭雕窗临水,花木扶疏,亭台轩榭,处处清雅宁和。
      远远便见裴音徽立在垂花门廊下,一身素色软罗裙,眉目温润,端庄柔和,脊背微挺,正翘首向这边凝望。
      裴家有嫡女一人,庶出二女一子。
      主母丁霏素来不喜她与幼弟,待二人素来冷淡苛待。
      可裴音徽与强势冷硬的丁霏全然不同,性子温婉端静,自小待她甚好,但凡有稀罕吃食、精巧玩物,总要悄悄分她一份。
      时日久了,裴弦思早已将她视作至亲,是这裴府之中,唯一可交心的姐姐、知己。
      昔年杏园宴上,太后有意撮合裴音徽与尉迟序,丁霏对这门亲事亦是满心期许。听闻宸王素来嗜茶,归府之后,便强令裴音徽日日习练煎茶,只求下次相会之时,能博尉迟序欢心。
      那日裴弦思寻至汀兰水榭,一掀帘,便见裴音徽伏于案上,肩头轻轻耸动,细碎压抑的哭声漫在静室之中。
      裴弦思心头骤惊,快步上前,低声唤道:“长姐?你这是怎么了?”
      裴音徽抬首,眼眶通红,泪痕沾在莹白面颊,左手蜷在袖中不肯舒展。裴弦思眼尖,一眼瞥见她腕侧灼红一片,皮肉烫得发肿,是煎茶时被沸水泼溅所致。
      她当即便要扬声唤婢女取药,手腕却被裴音徽慌忙攥住。
      裴音徽指尖滚烫,犹带着烫伤的灼痛,红着眼,语声哑软,藏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委屈。
      “别唤人……若是烫得重些,我便不用去见宸王了。”
      裴弦思知她是气语,哪里肯依,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寻出清凉药膏,细细替她敷上。
      指尖擦过伤处,裴音徽疼得微微抽气,却咬着唇,不肯再落一滴泪。
      裴弦思一边小心上药,一边低声相询:“这尉迟序,究竟是何等人物,竟叫你畏惧至此?”
      裴音徽垂眸,睫毛濡湿,语声带着后怕:“他冷面肃煞,我在杏园宴远远见过一回,周身寒气相侵,只一眼,我心底便发怵。我半点也不心悦他。”
      裴弦思未曾赴杏园之宴,不曾亲见尉迟序模样,只凭长姐这番话,在心底勾勒出一个凶神凛凛、气势迫人的形象。
      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有些干巴巴劝慰:“或、或许他尚有别的长处,不然主母怎会一心玉成你二人?”
      这话似戳破了裴音徽隐忍许久的心事,泪珠倏然落得更急,她埋首案间,抽噎着轻声道:“可我早已心属他人……”
      裴弦思一怔。
      在她眼中,裴音徽素来温顺恭谨,事事依从嫡母丁霏的安排,原是丁霏手中最听话的嫡女。
      丁霏控制欲极强,万事皆要顺着她心意,断不容裴音徽自作主张,私许情意。
      裴弦思一时无措,不知该如何宽慰,话堵在喉间,半晌才小声问:“长姐,你心悦之人是谁?”
      裴音徽身子微顿,抬袖拭去泪迹,声轻如风:“杨昭节。”
      彼时裴弦思尚不曾听过这个名字,许久之后方知,此人乃是乡试解元,如今入京赴春闱,寄居国子监,清贫无依。
      丁霏那般看重门第权势之人,怎肯将自己悉心教养的嫡女,许给一介寒素书生?
      时序推移,离裴音徽与尉迟序再度赴约之日日渐迫近。
      丁霏日日催逼,裴音徽眉间愁绪一日深过一日。
      这一日,汀兰水榭四下无人,裴音徽抬眸望向裴弦思,语声怯怯,藏着忐忑与期许:“妹妹,我当初杏园初见他时,面上覆着面纱,全程未曾言语。”
      “你我身形相仿……我实在不愿前去见宸王。”
      “你……可愿替我赴这一面之约?”
      裴弦思心头猛地一震,惊得退后半步,一时默然无言。
      她读书不多,府中也无人费心教她繁复世家礼法,可轻重祸福,她尚且分得清。
      顶替嫡姐私会宸王,这岂是小事?往重里说,便是欺瞒宗室,近乎欺君。
      一旦事泄,首当其冲担罪的,绝不会是众星捧月的嫡女裴音徽。
      丁霏本就厌弃她姐弟,到时候所有罪责,尽数会扣在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身上,她绝无生路。
      念及此处,拒绝的话已然到了唇边。
      裴音徽见她迟疑,心头惶急,连忙上前半步,急急安抚:“不过是一面之约,约在戏园,人声喧杂。我令紫菱暗中随你,替你在周遭望风,你全程覆纱,少言寡语,断不会轻易被人识破。”
      说罢转身取来妆台上那只描金紫檀小盒,递至裴弦思面前,盒扣轻启。
      “这些本是母亲许诺于我的,她说我若好好与宸王相处,便赏我这些珍宝。我如今用不着,尽数给你。”
      盒盖一开,珠光宝气扑面而来,金锭、珠钗、玉佩层层叠叠,日光落于其上,晃得裴弦思眼目微眩。
      方才心底对祸事的忌惮,在满目珍宝面前,悄然松动。
      她一咬牙,重重颔首:“好。”
      她原以为,不过是替长姐搪塞一回赴约。谁能料到,便是那一趟城南戏园之会,她一眼望见尉迟序。
      先前听裴音徽所言,只当他是凶煞可怖之人,可亲眼相见,全然不同。
      他静坐戏台之下,眉目清隽,只是寡言,周身自有一股沉静疏离的气度。
      那日戏文唱了什么,裴弦思后来全然记不清了。
      她一颗心,悄无声息,倾付于尉迟序。
      ……
      裴音徽本就体质较差,在风口站久了便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裴弦思立刻加快了脚步,裴音徽抬眸一见裴弦思的身影,眼底即刻浮起浅浅喜色,快步迎上。
      “弦思,你……”
      裴音徽话音一顿,抿了抿唇,伸手轻轻牵住裴弦思的手腕,引她快步入厅堂,又回身吩咐屋外候立的一众丫鬟,尽数退远,不必近前伺候。
      待厅门阖上,四下寂然无人,她方才敛去面上浅淡笑意,面色微紧,压低声音,气息裹着忐忑:“弦思,那药,你用了吗?”
      裴弦思心头一沉。
      彼时她满心倾慕尉迟序,裴音徽才出此计策,为她寻来一包合欢散。
      那时的她只以为,借药促成好事,生米煮成熟饭,再坦陈身份原委,或许宸王便会应允娶她。
      那一夜她滞留王府,天明方才悄然离去,回府之后,又忐忑又怀揣期许,亲手写下一封求书,信中明言自己乃是裴府庶女,托绿萝送去。
      可当夜夜深,她尚在睡梦之中,房门猛地被人撞开。
      未待看清来人,口鼻便被布帛死死捂住,灼喉的毒液强灌而入,五脏六腑如遭火焚,就此含恨而终。
      念及前尘,裴弦思只觉喉间隐隐灼痛,仿佛重归那夜绝境。她按了按掌心,强定心神,轻轻摇了摇头。
      “长姐,我未曾对殿下下药。”
      听见这话,裴音徽肩头骤然一松,悬着的心方才落地,长长吁出一口气,眉间焦灼渐散,低声喃道:“幸好,幸好……”
      “这些时日我反复思忖,下药一事终究太过仓促,变数丛生,原是我一时糊涂,才劝你冒这般奇险。”
      上一世事成之后,她归来见裴音徽,尚带着少女羞怯,告知已然得手,请长姐安心。
      彼时裴音徽面色发白,低声说心底总有不祥预感。但那时的她,被情意迷了心智,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思及旧事,裴弦思敛了心神,缓缓开口:“长姐,只是我不慎将那包合欢散,遗落在宸王府的亭中了。”
      裴音徽方才舒展的神色骤然一白,呼吸微乱,指尖攥紧衣襟。
      裴弦思见她气息不稳,正要出言宽慰,裴音徽却先回过神,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声带着安抚之意。
      “不妨事的……不过是不慎遗落一物,单凭一包药,不足以坐实你算计王爷的罪名。”
      “你莫要担心,我自会设法遮掩,往后再慢慢从中斡旋,促成你与宸王的缘分。”
      裴弦思却缓缓摇头,目光澄澈,语气坚定:“长姐,我不愿了。”
      裴音徽一怔,眸中盈着错愕:“什么……”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女声。
      “怎的都在外头候着?”
      婢女恭谨回话:“紫菱姐姐,二小姐来了,大小姐吩咐我等退在门外。”
      紫菱的声音即刻带上几分急色:“大小姐身子本弱,身边怎可无人照看?”
      话音未落,门扉被轻轻推开。
      紫菱快步入内,先向裴弦思屈膝一礼,随即转身合上窗扇,又取过屏风上搭着的素色披风,上前小心披在裴音徽肩头。
      裴音徽微微侧首,轻声道:“我不冷。”
      “大小姐体弱,若是染了风寒,主母定然挂怀。”紫菱一句话,轻轻带出丁霏。
      裴音徽抿了抿唇,不再言语。紫菱是她自幼相伴的贴身大婢,顶替身份、由裴弦思替她赴约见宸王一事,紫菱尽数知情。
      待紫菱安置妥当,静立一旁,裴音徽才重新看向裴弦思:“弦思,你与宸王……究竟是怎么了?”
      裴弦思垂眸片刻,抬眼之时,眼底再无往日痴恋:“我不喜欢他了。”
      “抱歉,长姐。”
      这一句抱歉,便是回绝二人先前的约定。往后,她不愿再顶着裴音徽的名头,替长姐周旋于尉迟序身侧。
      裴音徽默然半晌,轻声道:“无妨。当初说好的,你若哪日不愿,尽可同我说,我绝不会勉强于你。”
      裴弦思立时开口:“长姐,今日合欢散遗落亭中,是我的过失。倘若他日殿下追查,罪责我一力承担……”
      话未说完,一旁侍立的紫菱眉峰紧蹙,上前一步,出声打断:“二小姐,你又能担得起什么?”
      “当初是你心心念念倾慕宸王,大小姐才甘冒风险,为你寻来这包药!”
      “这些时日,大小姐赠你的金银珠玉,宸王历次赏下的物件,大小姐心善,一并交由你收存。”
      “如今你一句不愿便作罢,出了纰漏,只说自己担责,说得何其轻易!”
      紫菱越说越快,语气满是愤懑。
      裴音徽急忙伸手拉住紫菱衣袖,语声微颤:“紫菱,住口,莫要再说了!”
      紫菱却不肯收声,犹自愤愤欲辩。
      裴音徽被这争执气氛一激,胸口窒闷,面颊倏然涨红,紧跟着便是一阵剧烈咳嗽,肩头不住起伏。
      紫菱这才慌了,立时缄口,连忙伸手替她顺背,语气惶急:“大小姐,是奴婢失言,您快歇歇。”
      待到裴音徽咳势稍缓,裴弦思神色郑重,再度开口:“长姐,我正欲同你说此事。”
      “你赠予我的金银珠玉,还有宸王历次赏赐之物,我尽数收于箱中,分毫未动。待我回房,便取来悉数归还于你。”
      裴音徽好不容易压下咳意,抬眸望向裴弦思,眼底带着几分怅然,轻轻摇头:“弦思,我并非要向你讨要这些物件……”
      裴弦思心意却十分笃定:“约定既罢,这些东西我本不该再留。珍宝我尽数奉还,药一事,我也绝不会叫长姐替我受过。”
      裴音徽望着她这般执拗,唇瓣翕动几番,终究是叹了一声:“好。”
      裴弦思便辞别而出,转身回了自己那处偏僻的院落。
      她院中陈设简素,一只上了锁的樟木箱便是她藏物之处。
      开箱之时,箱底铺着素色绢布,那些裴音徽赏下的珠玉银锭,还有尉迟序历次相赠的物件,皆分门别类妥帖安放,一丝一毫都不曾动过。
      她一一取出来,细细清点,用锦袱裹得齐整,捧在怀中,复又往汀兰水榭而去。
      行至垂花门外,还未入内,眼角余光便瞥见廊下立着两个仆妇,衣着规整,神色肃穆,一看便是嫡母丁霏身边的人。
      裴弦思脚步猛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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