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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裴家的二小姐 她心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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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念一转,便知是丁霏过来探望裴音徽了。
丁霏素来厌她,但凡狭路相逢,总要寻由头苛责挑刺,平白生出许多是非。
她怀中尚捧着这一包珍宝,若是撞个正着,少不得又要招惹祸端。
裴弦思不愿自寻烦恼,便悄身退至花木掩映的回廊之下,静静伫候,只待丁霏离去,再入内归还物件。
谁料一等便是许久,日影缓缓西移,怀中锦袱沉得压臂。
正心下焦灼之际,忽见院门大开。
丁霏一身织锦褙子,神色端肃,行在前头;裴音徽随于身侧,素裙素雅,面上覆着一层薄纱。
竟是要一同外出。
裴弦思立在树影深处,她垂眸望着怀中沉甸甸的锦袱,一时束手无策。
此物无人可托,又不便随意搁在汀兰水榭,倘若被旁人取去,往后更是百口莫辩。
她只得抱着锦袱循原路折返,缓步回了自己的小院,开箱将这许多财物妥帖安放,落锁封好樟木箱。
锁罢箱扣,旋身步出屋门,恰见一道身影踏过阶前青苔。
裴铎言负着书箱,自族学散学归来,一眼望见廊下的裴弦思,眸中瞬时亮如星子,语声雀跃:“姐!”
来人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幼弟。
裴弦思望着少年鲜活清稚的容颜,心头倏然一软。
生母早逝,父女情分淡薄,偌大裴府之中,她向来只与这幼弟相依度日。
重活一世,再睹这张熟悉的脸庞,裴弦思眼底不觉漫开几分难得的温慈,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发顶。
这般突如其来的柔和,直教裴铎言浑身一僵。
方才面上蓬勃的欢喜倏然散尽,只剩满眼惊惶。
他怔怔凝着姐姐唇边那抹太过温煦的笑意,只觉背脊生寒,寒毛尽竖。
“姐、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裴弦思手一顿,即刻收回,斜睨他一眼,腔调复归往日爽利:“怎的?摸不得?”
闻得这熟稔口吻,裴铎言悬在喉间的心方才落地,长长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熟识的姐姐。方才那副慈和温婉的模样,委实骇人。
他卸下肩头书箱,向着裴弦思道:“姐,我今日学了新文!”
说罢取过一篇时文,清了清嗓音,一字一句朗声诵读,诵毕,又细细拆解释义。
裴弦思静听片刻,越听越是耳熟,心头不由一动,出声打断:“这篇,你早前便教过我了。”
裴铎言瞬间瞪圆了双眼,面上满是茫然委屈,语声急了几分:“我不曾!这是先生今日方才授的课业,我何曾拿回来教过姐姐?”
裴弦思话音倏然顿住,心头猛地一醒。
原不是今生之事,乃是上辈子的旧事,刻痕太深,竟一时混淆了今昔时序。
她定了定神,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恍惚,道:“是我记错了,许是前日听旁人说起过。你且继续讲。”
裴铎言虽仍存几分疑色,却也不多追问,耐着性子,将课业义理再细细复述一遍。
讲罢书卷上的文字,少年话匣一开,便絮絮说起族学琐事,同窗嬉闹、先生训诫,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兴高采烈。
说了半晌,他话锋一转,抬眼望向裴弦思:“对了姐,听闻京中新到一班伶人,搭了戏台。往日但凡有新戏上演,你不都是同宸王一同前去观戏的么?”
裴弦思心弦微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他细说。
裴铎言素来知晓她从前倾心尉迟序,执念深重,若是骤然告知自己已然放下,只怕这少年要惊得追根究底,难以罢休。
她略一思忖,便随口含糊搪塞:“他很忙。”
裴铎言眼睛一亮,当即上前半步,兴致勃勃道:“姐!那我们同去罢!我统共只看过两回戏,已是许久不曾去了!”
裴弦思微微沉吟。前世这个时候,她一门心思都放在算计尉迟序、筹谋那包药之上,这场新戏终究没能看成。
侧首望见少年眼底熠熠的期盼,她心头软了软,便颔首应下:“好。待用过晚膳,我们便去。”
裴铎言喜不自胜,低低欢呼一声,眉眼尽是笑意。
待到暮色垂垂,晚膳既毕,裴弦思先往汀兰水榭走了一趟,院中寂寂,裴音徽尚且未归。
她只得回身同裴铎言一道步出裴府,心底隐隐存着诧异。
裴音徽素来体弱,平素极少出门,丁霏此番携她外出,迁延许久,实在异于往日。
正暗自思忖间,身侧裴铎言激动的声音响起,将她的思绪拉回眼前:“姐,街边有卖糖葫芦的,我想吃,我们买一支分食好不好?”
裴弦思抬眸望去,见不远处小贩的草把子上,一串串糖葫芦红亮莹润,遂颔首:“好,买一支。”
……
茶楼雅间里,沉水香丝丝缕缕漫在空气里,烟气淡而静,裹着瓷盏清泠的凉意。
丁霏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案前点茶的裴音徽身上,神色肃穆。
她身侧立着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一身素色罗裙,仪态沉静端方,正是昔日名动京城的点茶圣手苏婉仪。
青瓷汤瓶握在裴音徽手中,她屏息试着旋腕注汤。
心底绷得太紧,指尖微微发颤,腕子猛地一偏,滚烫的沸水溅落,几滴直直泼在手背细腻的肌肤上。
灼痛瞬间炸开,一片肌肤飞快泛起刺目的绯红色。
裴音徽下意识指尖蜷了蜷,却死死咬着下唇,没敢出声。
苏婉仪眉尖轻轻一蹙:“裴大姑娘,点茶最是讲究心静无扰。”
“你这般手腕不稳,注汤失了分寸,茶汤上好不容易击拂出来的沫饽顷刻便散了。”
“若是贵人饮到这样的茶,心中定然不喜。”
丁霏的脸色当即沉了几分,语调冷了下来:“音徽,专心学,莫要分心走神。”
裴音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手背上灼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她强压下那股酸涩疼意,重新拾起竹制茶筅,沉下心,跟着苏婉仪方才教的法子,一下下击拂茶汤。
光阴缓缓淌过,案上茶汤几经起落。许久之后,苏婉仪才缓缓颔首。
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手,温声开口:“大姑娘天分不算出众,手底是稍显拙笨,好在肯耐着性子反复练习。”
“勤能补拙,再多打磨时日,稳住心神,日后未必不能成。”
丁霏闻言,神色稍缓,转头叮嘱裴音徽,要她往后日日勤加练习,不可懈怠偷懒。
不多时便送走了苏婉仪。
母女二人一同步出茶楼,廊外日光融融,街边车马往来。
丁霏刚走几步,便撞见相熟的几位世家贵妇,几人停下脚步寒暄闲谈了片刻。
闲谈罢,丁霏记着还有一场贵妇宴要赴,便转头吩咐身侧侍女紫菱:“你陪着你家小姐,送她回府。”
“是,夫人。”紫菱应下。
目送丁霏坐上另一辆马车离开,裴音徽站在街边,眉眼间漫上一层淡淡的落寞,正打算提裙登上自家马车。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人声沸沸扬扬。她下意识抬眼望过去,攒动的人群之间,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撞入眼底。
裴音徽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都顿了半拍,当即回头,对着等候的车夫轻声道:“你先回府,我自己慢慢走回去。”
车夫一愣,还未开口,一旁的紫菱已然面露惊色:“小姐?”
方才惊鸿一瞥的欢喜撞得裴音徽心神纷乱,那点落寞一扫而空,满心都是想见一见心上人的热意。
她语速稍急:“我看见他了。我只过去和他说几句话,很快,不会耽搁许久。”
不等紫菱再劝,裴音徽提起裙摆,迎着热闹的人群,快步朝那道身影的方向跑了过去。
紫菱没法强拦,只能仓促回头低声嘱咐车夫后,提裙快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裴音徽便一头扎进了戏楼。
戏台尚未开锣,楼内已是人声鼎沸,往来宾客、仆役穿梭不绝,喧嚣裹着脂粉香、茶烟气扑面而来,人潮拥挤,紫菱稍慢半步,险些就跟丢了。
她守在楼梯口焦灼等了好一阵,才见裴音徽从隔间里走出来。
方才在茶楼里敛眉强忍灼痛、神色落寞的模样荡然无存。
少女眉眼弯弯,浸着藏不住的女儿家羞怯欢喜,鬓边碎发微乱,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香汗。
紫菱瞧着自家小姐这般雀跃,唇角也不自觉漾开笑意,上前一步轻声道:“小姐,看您都出汗了,帕子呢?奴婢替您擦擦。”
裴音徽闻言一怔,抬手往袖袋里摸索半晌,空空如也。
她脸色微变,低呼一声:“糟了……落在屋里了,我回去拿。”
她说的自然不是方才学茶的茶楼雅间,而是方才与心上人相见的戏楼隔间。
“小姐且在这儿等着,奴婢替您去取!”紫菱连忙拦下她,转身快步拾级上楼。
楼下靠近戏台的空地越发热闹,开戏的时辰将近,不断有人往里涌,摩肩接踵,挤得人难以落脚。
裴音徽站在原处,心里惴惴,想着寻一处人少安静些的地方等候紫菱,便轻轻侧过身子挪步。
才刚移步,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裴小姐?”
裴音徽身子猛地一顿,下意识转头回望。
人群推搡之间,系在颌下的面纱绳不知何时松了,面纱随着这一回头的力道滑落,轻飘飘坠落在地,转瞬就被往来的人流蹭着卷远。
她来不及伸手去捞,抬眼的瞬间,直直撞进尉迟序的视线里。
他今夜着一身玄色劲装,墨色衣料衬得轮廓愈发锋利深刻,生得本是极好的容貌,眉骨高挺,眼型生得清隽,可周身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肃。
那双眸子沉如寒潭,不带半分暖意,天生带着一股久经杀伐的凶煞之气,压迫感沉沉罩下来,叫人望之心惊。
裴音徽吓得浑身轻轻一抖,慌忙垂眸,想要去捡拾面纱,可四下人头攒动,哪里还寻得到半分踪影。
她脊背微微发僵,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根本不敢再抬眼去对视。
就在这窒息的安静里,又一道男声从旁传来:“裴小姐,您的帕子落下了。”
是小厮,手里捏着一方绣帕,躬身递到她面前。
裴音徽在尉迟序沉沉的注视之下,指尖哆嗦着伸出去,飞快接过帕子,攥在掌心。
尉迟序目光落在她无遮无掩的脸上,眉峰微蹙,语气带着一丝迟疑,缓缓开口:“您是……”
惊雷似的一声问话砸在耳边,裴音徽心跳几乎冲破胸膛,脑子一片空白,慌不择路,声音发颤:“我、我是裴家的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