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庶女捞钱跑路了》棠妖妖

1、第1章 上次给的花完了 春日风

　　春日风软，偏又不肯安分。
　　裴弦思垂眸敛神，正暗自思忖心事，忽有一阵风卷地而来，倏然掀动她覆在面上的轻纱。
　　她心头骤紧，忙抬素手按住纱沿。
　　余光掠向对面的尉迟序，他正低首烹茶，骨节清劲的长指执银箸，于沸鼎之上徐徐搅动，心神尽注，竟未察方才风动之变。
　　裴弦思悄悄松了一口气，却再不敢疏虞，一手始终虚按着面纱下缘。
　　唯恐再起风，泄了她并非裴音徽的秘事。
　　未几，鼎中水沸，茶烟袅袅，清芬漫开亭中。
　　尉迟序缓缓抬首。方才垂眸煮茶时那一点温静柔和尽数敛去，那张名动京华的绝美容颜，全然铺展在融融春光里。
　　尉迟序生得极好，面若冠玉，骨相清峻，是世间罕有的风姿。
　　只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锋锐冷峭，不笑之时，墨眸内不见半分温煦，周身漫着一层肃然疏离，生人不敢近前。
　　裴弦思望着他，前世旧事猝然翻涌上来。
　　那一盏被强灌入喉的毒酒，烈辣灼喉，焚得她蜷缩在地，痛不欲生。
　　直至身死，她都无从知晓递酒之人究竟是谁——是嫡母？抑或是眼前这人？
　　一念及此，她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恰在此时，尉迟序抬手。
　　裴弦思本已是惊弓之鸟，这般寻常动作，竟教她浑身僵住，下意识往后微缩半寸，一双眸子盛满戒备，直直看向他。
　　尉迟序的手顿在半空。
　　墨眸里浮起一丝浅淡讶异，似是未曾料到，会得她这般反应。
　　少顷，他将斟好的茶盏轻轻置到她面前，白瓷落于木案，一声清响细若蚊蚋。
　　“怎么了？”他声线沉缓。
　　裴弦思心下暗斥自己怯懦。
　　她定住心神，抬眸对上他沉沉墨瞳，起身敛衽一礼：“宸王殿下，臣女失仪。”
　　尉迟序执盏的动作微滞。
　　他抬眼，目光落于她垂敛的睫羽之上，似在细细端详。
　　“何以忽然这般唤我？”
　　裴弦思心弦一绷。
　　前世此时，她早已不顾矜持，日日缠着他唤阿序哥哥。
　　人前尚知收敛，私下里唤得熟稔自然，那时她一心认定自己便是来日的宸王妃，唤得坦荡心安。
　　而今……那四个字，她半分也吐不出口。
　　她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家父近日训诫臣女，当谨守尊卑礼法，见殿下须以尊号称之。”
　　尉迟序听了，喜怒不形于色，只淡淡道：“骤然改口，倒是生分了。”
　　稍作停顿，他复又开口：“音徽，你平素想如何唤，便照旧便是。”
　　听见“音徽”二字，裴弦思指尖悄然蜷紧。
　　尉迟序未察觉她异样，话锋一转：“昨日你说有要事相告，此刻不妨说来。”
　　裴弦思心口猛跳。
　　来了。
　　前世这个光景，她对尉迟序情根深种，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昨日兴冲冲说有要事，原是打算今日剖白心意。
　　不止告白。
　　那时她胆大包天，早已筹谋妥当，待心意说罢，便寻机暗下合欢散，生米作成熟饭，叫他无从推脱。
　　思及往事，裴弦思面颊蓦地热了。
　　前世的自己，何其愚妄荒唐。
　　稳住心神，不可重蹈覆辙。
　　“臣……臣女……”她语声微滞，急着寻托辞，脑中灵光一闪。
　　“臣女听闻殿下生辰将近，本欲早备薄礼，聊表寸心。只是近来京中诸人皆为殿下筹备寿仪，尽是奇珍异宝、古玩典藏，件件珍罕。”
　　“臣女辗转思量，竟不知何物方能合殿下心意，是以昨日相约今日，特意来请教殿下。”
　　尉迟序静静听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原来你说的是这件事。”
　　他抬眸望她，语气温柔：“旁人所赠，我素来不在意。但凡出自你手，我皆欢喜。”
　　话语缱绻动人，入耳最是勾人。
　　裴弦思心底却波澜不起，只轻咳一声掩去神色。
　　“臣女惭愧，囊中羞涩，拿不出珍奇之物，恐所赠之物粗鄙不堪……”
　　尉迟序看她一眼，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这般言语：“上回给你的，已然用尽了？”
　　裴弦思轻轻颔首。
　　尉迟序不再多问，神态依旧从容温雅，侧首对身后侍立的长风缓声道：“稍后传谕唐吟，取些银票送过来。”
　　裴弦思眸中一亮，心神登时活泛开来。
　　面纱之下，笑意压不住地漫上来，她弯了弯眼，厚着脸软声道：“阿序哥哥真好。”
　　尉迟序见她转瞬鲜活的模样，含笑执壶，复又为她添满清茶。
　　裴弦思捧着温热茶盏，顺势软言奉承：“阿序哥哥不止心性仁善，烹茶之技亦是冠绝京华，无人能及。”
　　几句谀辞似是合了他心意，尉迟序眼角微弯：“你既这般喜爱，他日得闲，我再煮与你尝。”
　　“对了，城南新到一班苏昆戏班，今夜开台。你若无事，不妨随我同往观戏？”
　　裴弦思心头一动。前世她最喜梨园风月、传奇话本，但凡有新戏班入京，总要千方百计前去赏玩。
　　可她方才自死局归来，惊魂未定，心绪纷杂。
　　她断不敢再与尉迟序私下亲近，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几番思虑辗转，她终究婉拒：“多谢阿序哥哥垂念，只是今夜怕是不能奉陪。府中近日家规谨严，母亲命臣女早些归府料理家事，不敢在外久滞。”
　　尉迟序见她辞色恳切，不似虚言，虽微有意外，却也不强求，只徐徐颔首：“无妨，家事为重。他日有空，再邀你同往。”
　　“好。”
　　裴弦思连忙应下，不敢久留，唯恐再多片刻，心意动摇，再生变故。
　　她利落起身，福身一礼，匆匆告退。
　　步履疾而轻捷，全无往日缠恋不去的模样。
　　行至亭外廊下，正撞见等候在此的唐吟。
　　裴弦思脚步一顿，眸光倏然亮了——险些忘了这桩。
　　唐吟正垂首细细清点一叠银票，指尖逐张核验。
　　裴弦思等不得他慢慢细数，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那叠银票捞入袖中。
　　她对着唐吟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有劳唐侍卫，替我多谢王爷厚赐！”
　　话音未落，她不等他应答，便提着裙裾快步出了宸王府，登上在外候着的马车。
　　车帘垂落，隔绝王府亭台楼阁。裴弦思即刻催道：“车夫，速走，回府！”
　　身侧侍女绿萝满面茫然，怔怔望着自家小姐，心头疑窦丛生。
　　往日小姐来宸王府，总要百般盘桓，缠着殿下耗上大半日方肯离去。今日入内不过半柱香功夫，竟这般仓促辞出，委实反常。
　　绿萝压低声问：“小姐，今日怎的出来这般早？往日您不是最盼着伴在宸王身侧吗？”
　　裴弦思一心只想尽快离开宸王地界，不愿多言，只匆匆道：“莫要多问，赶路便是。”
　　车轮辘辘，碾过长街，马车缓缓驶离王府门前大道。
　　绿萝又轻声提醒：“小姐，您这般仓促出来……那药呢？”
　　裴弦思正倚着车壁闭目调息，梳理纷乱思绪，闻言抬眸，一脸茫然：“什么药？”
　　绿萝看着她全然陌生的神色，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合欢散。”
　　轰——
　　如惊雷劈落，裴弦思脑中一片空白。
　　是啊，合欢散！她竟忘了！
　　……
　　另一边，唐吟揣着一腔郁色入亭见尉迟序。
　　他素来沉稳持重，今日却难掩苦色，上前躬身回话：“殿下，方才属下正清点本月俸禄，尚未核验完毕，裴小姐伸手一掠，便将俸禄尽数取走，半分容属下清点的余地都无。”
　　尉迟序闻言微怔，眸底浮起浅惑：“本王命你预备赠予她的那笔银票，她可带走了？”
　　唐吟当即摇头：“回殿下，那笔赏赐属下还未曾取出，裴小姐便匆匆辞府，并未拿到。”
　　尉迟序眉峰微蹙，疑惑更甚。
　　往日裴音徽最看重银钱赏赐，每每必要再三核验妥当方才安心收下。
　　今日她取走侍卫俸禄，反倒放过他特意备好的厚赏，行事处处悖离常态。
　　他略一思忖，未曾深究，淡淡吩咐：“罢了，你自去账房另行支取俸禄便是。”
　　“属下谢殿下体恤！”唐吟愁绪尽散，躬身应下，转身欲退。
　　脚步方动，尉迟序忽然沉声唤住：“且慢。”
　　尉迟序目光沉沉，落向方才裴弦思坐过的案角隙处，眸光凝定，似窥见一物。
　　唐吟心思敏慧，立时会意，趋前俯身细看，指尖探入缝隙，摸出一个薄薄油纸小包。
　　他小心取出，方才松弛的神色骤然凝重，捏着药包沉声道：“殿下，属下即刻送去验看药中物事！”
　　尉迟序眸色渐沉，方才那一点浅温尽数褪尽，重归清寒幽深，缓缓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