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老乞丐 张毅在陈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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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毅在陈记酒肆跑堂的第二个月，注意到了后巷的老乞丐。
老乞丐不讨饭。他讨风。每天日头一出来，他就盘腿坐在巷口的墙根下，五心朝天，一坐一天。给他馒头，他吃。给他铜板，他不要，只摆摆手，说：「风够吃。」
张毅问过他：「风怎么吃？」
老乞丐睁开一只眼，那眼里灰蒙蒙的，像两口枯井：「吸气，就是吃。你把风吃进去，风就把你的心吹凉。心凉了，日子就好过了。」
张毅没听懂。可陈老板说，这老乞丐在苦水镇坐了二十年，谁也不知道他从哪来。有人说他是修士，有人说他是疯子。只有一点，全镇人都认——他不害人，也不求人。
后来张毅才知道，老乞丐不要铜板，是因为铜板会让他想起钱；他不要同情，是因为同情会让他想起人。
他只要风。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张毅开始给老乞丐留饭。每天打烊后，把剩饭热一热，端到巷口。老乞丐也不道谢，接过来就吃，吃完了继续坐着。
有一回，张毅蹲在他旁边，忽然说：「老爷子，我总觉得，你吃风的时候，像在等什么。」
老乞丐没睁眼。
「等风把我吹没了。」他说，「人活着，心里有东西，就重。重了，就往下坠。风大的日子，轻一点。」
张毅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身体里那口井。井底的那个人，也总是坐着，也在等。
「你有心事。」老乞丐忽然说，「不是你的心事。是别人的。那个人，很重。」
张毅浑身一震。
「你怎么知道？」
「风说的。」老乞丐说，「你身上背着一口井。井里有个人。那个人，比你重，比这镇子都重。后生，你背得动吗？」
张毅看着这个灰蒙蒙的老头，忽然觉得，他比自己见过的所有修士都像修士。
「背不动也得背。」张毅说，「是我欠他的。」
老乞丐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张开嘴，说了一段话。那话说得很慢，像在交代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也背过一个人。是我媳妇。她死得早，她的悲，全留给了我。我那时候是哀道的修士，嫌悲碍事，就把她的悲，连着我自己的，一口一口，全吃了。吃到最后一滴泪都没有了。」
「泪没了，哀道也废了。」他睁开眼，两行灰蒙蒙的眼睛，望着天，「我废了道，卖了房，走了一辈子。走到哪儿，都觉着轻。轻得发慌。这才知道，人不能没有悲。悲是压舱的石头。没悲的人，船就漂，漂到哪儿，都不是家。」
张毅的心口，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
「所以，」老乞丐说，「别把悲吃干。留一口。留一口，年年有余。」
那天夜里，老乞丐死了。
张毅是第二天清早发现的。老头还坐在墙根下，五心朝天，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被风腌了二十年的像。脸上，居然带着一点笑。
井底，原主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
「我小时候，给他扔过石子。」
张毅一愣。
「全镇的孩子都扔过他。他从来不躲，也不骂。就坐着，等我们扔够了，把石子一颗一颗捡起来，垒在墙根。」原主说，「后来我娘病了，我再去巷口，就看见我的那些石子，还垒在那儿。一层压一层，像座小坟。」
张毅没说话。
「他死了。」原主说，「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张毅蹲下来，把老乞丐已经凉了的手，慢慢地，摆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说，他等风把他吹没了。」张毅说，「他等到了。你看，他笑呢。」
老乞丐的丧事，是张毅办的。
没有棺。他用一领草席，把老人裹了，一路背到后山。陈老板要出钱，他不要。他就一个人，一锹一锹地挖，挖在东坡上——那里，是后山最早能看见太阳的地方。
下葬的时候，他把老人唯一的家当——那只豁了边的破钵——放在了坟头，权当墓碑。
「老爷子，」他磕了三个头，「这儿风水好。风从东边来，太阳也从东边来。您接着吃风。吃完了，记得给我留一口。我不吃风。可我井里那个人，比您还重。我们俩，得留着悲，过年。」
他站起来，对着坟，低声唱了一遍。那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唱送哀调。嗓子不好听，调子也跑，可风听着听着，就静了。
「金箔马，银箔轿，一炷香，送你过奈何桥……」
井底，原主跟着他，在心里，把后半句补全了：
「桥头风大莫回头，回了头，人间的泪就白烧。」
下了山，谷雨就到了。老乞丐坐过的墙根，空了。张毅每天路过，都往那儿看一眼。有一回，他看见墙根的石子上，歇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他笑了笑，说：「老爷子，回来看我？」
麻雀没理他，拍拍翅膀，飞进了风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老乞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