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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店小二 开春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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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张毅在陈记酒肆落了脚。
陈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算盘打得比说书人嘴还快。他肯收张毅,一半是因为张毅勤快,一半是因为那天张毅帮他把一车酒搬进了后院,还能顺手把他算岔的账给理明白了。
「你会写字?」陈老板的眼睛亮了。
张毅点头。原主张毅不会,但他会。他念过书。这事瞒不住,他也没打算瞒——在这个镇上,会写会算的人,值钱。
「那就留下。」陈老板一拍柜台,「工钱照给,管两顿饭。丑话说前头,我这儿不养闲人。」
于是张毅成了店小二。
陈记酒肆在镇中央,三教九流,南来北往,什么人都坐得进来。张毅跑堂跑了一个月,把「人」这个字,重新认识了一遍。
他见过喜的极致。
一个布商包了整楼酒菜,逢人便笑,笑得满楼都是暖风。那顿饭吃得热闹极了,素不相识的人互相敬酒,脸红红的,话头热热的,连陈老板都多送了两碟花生米。布商走后,暖风一散,满楼的人像被抽了骨头,酒也不香了,菜也凉了。
「邪乎。」张毅擦桌子时说。
「见多就不邪了。」陈老板拨着算盘,「喜到极致,就是耗。笑得太狠的人,笑完了,要空三天。」
他见过怒的极致。
两个怒行镖师喝酒,一个说错一句,另一个当场掀桌。碗碟飞出去,一只碟子擦着张毅的耳朵钉进墙里。两人从堂屋打到街上,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掉,最后墙塌了半面。打完,两人又勾肩搭背回来,一人丢下块碎银:「打坏的,算我们哥俩的。」
陈老板捡起碎银,笑眯眯:「怒道的人,钱比话好使。」
张毅学到的却是:这里的人不憋着。想笑就笑到空,想怒就怒到炸。他们的人生是敞开的,情绪像酒,泼出去。
只有他,是一坛子没发酵的粮,捂得死死的。
他见过哀的极致。
一个汉子来喝酒,戴着重孝,不说话,一碗接一碗。他的哀气顺着房梁往上爬,在天花板上结了一层霜。别的客人都躲着他坐,那霜越结越厚,后厨的水缸都结冰了。
汉子的媳妇难产,母子两个都没保住。汉子喝着喝着,抓住张毅的手腕:「小兄弟,你信吗?她走的那天夜里,我听见她还在哭。哭了一整夜。」
张毅说不出话。他想起原来那个世界里学过的词,想劝一句「节哀顺变」。可这四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在这里,哀不是病,是霜,是要结在梁上的东西,是能养活人的养料。
后来灰袍敛哀人来了,白灯笼一照,霜化了,化成雾,一缕缕进了灯。汉子的身子晃了晃,像被抽走了什么,忽然就不哭了,结了账,直愣愣地走了。
「他给的钱,是今天的哀价。」陈老板说,「收走哀,人就不那么痛了。」
「那还是人吗?」张毅问。
陈老板看了他很久,没说话。
他还见过欲。赌坊里出来的汉子,眼睛是绿的,把媳妇的银簪拍在柜台上换酒。老板娘买下了簪子,等人走了,叹一口气,把簪子收进匣子里。
「赎不回去了。」老板娘说,「欲到极致,六亲不认。」
他还听说过惧。更夫夜里打更,说城西义庄闹「惧」。有人夜里路过,听见义庄里有人笑。进去看的,第二天笑着出来,回家就死了。脸上带笑,眼里是空的。惧道练到极处,让你笑着死。
张毅听完,一夜没睡好。
这世界是极端的。喜是极喜,怒是极怒,哀是极哀。每一种情绪都不留余地,都往死里长。
而他,张毅,站在这一切中间,像一个举着空碗的人。他看得见,听得见,闻得见。可他自己的碗里,什么都没有。
转机发生在谷雨那天。
那天夜里,酒肆打了烊。张毅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关了门板,一个人坐在后院。月光很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泼了的墨。
他盘腿坐下。这姿势是跟街角的老乞丐学的。老乞丐天天晒太阳,五心朝天,一坐一天。张毅问过他坐什么,老乞丐睁开一只眼:「吃风。」
张毅就学他,吃风。
他闭上眼,回想这一天:布商的空,汉子的霜,镖师的墙,赌徒的绿眼睛,义庄的笑。众生相从他心头过,像一碗碗端不起来的酒。
心口一凉。
那滴无色微光又出现了。这回他没惊。他试着用身体的本能去引它,引它转,引它往丹田里沉。那滴水听话了,在他心口转了三圈,慢慢往下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一整条街的呼吸。谁在梦里笑,谁在被窝里哭,谁在装睡,谁睁着眼等天亮。无数的情绪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着他打转。而离他最近的,最响的,不是这条街上的任何一户——
是他自己的身体。
那哭声从他胸腔最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井底的潮。他「看」见那口井了:又黑,又深,井壁上生满青苔。井底坐着一个人,瘦小,蜷着,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
那个人缓缓抬起头。
隔着井口的光,两个张毅,对上了眼睛。
张毅浑身一震,那滴无色微光差点散了。他强撑着,开口问:「是你吗?」
井底的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全是恨,恨下面,是比恨更沉的东西。
「我偷了你的身体。」张毅说,「对不起。」
井底的人还是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张毅问。
井底的人看了他很久。久到张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张毅。」他说,「我叫张毅。这身子,这命,这名字,都是我的。」
张毅的心沉下去。
「你连我的悲都偷。」井底的人又说,声音轻得像要散,「你刚才炼的那缕哀,是从我的井里舀的。」
张毅低头。那滴无色微光里,果然掺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
「我……还你。」他说。
「还不回来。」井底的人说,「偷了的东西,还不回来。你既然舀了我的悲,就给我练出个名堂。不然——」
那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冷的温度:
「不然等我能动了,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拿回我的身子。」
张毅的后背湿透了。他却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
第二天清早,陈老板把他叫到柜台前。
「镇上王员外家要办大丧,哭丧班缺人手,一天三十文,管饭。」陈老板拨着算盘,「你去不去?」
张毅还没说话,井底先开口了。那声音只有他听得见:
「去。哭丧班……你该去。」
张毅愣住:「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井底的声音顿了顿,「是这世上,哀最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