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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信摊 谷雨过后, ...

  •   谷雨过后,张毅辞了酒肆。

      陈老板没留他,只把工钱结清,多给了二十文:「外头日子不好过,撑不住了就回来。我这店小,缺个会算账的。」

      张毅点头,把二十文又塞回他手里一半:「算我的酒钱。以后逢年过节,我回来请您喝酒。」

      陈老板笑:「滚蛋。老子不缺你这一顿。」

      张毅在街尾支了个摊:一块木板,两条凳,一叠糙纸,一支秃笔。

      代写书信。三文钱一封。

      这活儿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别的本事没有,字认得,话会写。苦水镇上会写字的,除了私塾先生,就是县里的师爷。底层人家,谁没个远亲,谁没句话说不出口?三文钱,买一张纸,把心里的话送到天边去。

      第一天,一个子儿都没有。

      第二天,来了个老太太,要给亡夫写信。她说一句,张毅写一句。

      「老头子,家里都好。你走的时候欠的钱,还完了。儿子娶了媳妇,媳妇不嫌咱家穷。」

      张毅写着写着,手停了。

      「大娘,」他说,「给……给过世的人写信?」

      「烧给他。」老太太说,「下头收得到。三文钱,值。」

      张毅没说话,把信写完。老太太把信叠好,忽然哭了。那哭声不大,可张毅看得清楚:她头顶升起灰雾,比哭丧队里的淡,却更稠,像化不开的烟。

      灰雾朝他飘过来。这回,身体没有漏。

      心口那滴无色微光轻轻一动,灰雾被吞进去一缕。不多,细细的,像吸了一小口。

      张毅一整天都在琢磨这事。晚上打烊后,他盘腿坐在破屋里,发现自己丹田里,那滴微光胖了一圈。不是偷,是换。他给老太太写了信,老太太把心里的悲,分了他一小缕。

      原来哀是这样的。

      不是抢来的,是坐下来,听来的。是把别人的故事,接过来,在心里过一遍。他忽然想起陈老板那句话:「收走哀,人就不那么痛了。」他这摊子,不写的时候,也是收。写的时候,是陪。

      第三天起,生意好了。

      来的人越来越多:给远嫁女儿写信的娘,给当兵的儿子报平安的爹,给心上人写情书的姑娘——那个卖糖的姑娘也来了,红着脸,说要写封信,张毅问写给谁,她说写给「一个不知道的人」。

      张毅就笑。他写得飞快,字也好。镇上人传开了:街尾那个小摊,写信的小子,字好看,话贴心,还不笑话人。

      【井底。】

      原主在井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他的字,比私塾先生还好。原主想。这个贼,会生火,会算账,会写字。他到底是谁?

      然后原主想起来——这摊子,这营生,如果是他,他摆不出来。他不识字。他只会砍柴,会挨打,会在雪地里躲拳头。

      这个贼,用他的身子,活出了一个他活不出的样子。

      井底的雨,又落了一滴。

      第五天,出事了。

      一个妇人跪在摊子前,一身孝服,怀里抱着个两岁的孩子。她的丈夫在赵家采石场被山石压死了。赵家说,是他自己没系绳子,是命,赔了二两银子,把人打发了。

      二两银子。一条命。

      「先生,」妇人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我不识字。求您替我写一张状子。他们说,写了状子,衙门才会管。」

      张毅的笔悬在半空。

      采石场。山石压死。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缩紧了。井底安静得吓人。

      原主的爹,就是死在采石场。也是山石压死。也是二两银子。

      「我写。」张毅说。

      他写得很快,也很稳。状纸的格式这身体不懂,可他懂。他照着心里的律法条理,一条一条,把赵家的纰漏挑出来:绳子老旧、雨天赶工、出了事不报官、尸首不验就下葬……

      写到落款处,他的手忽然自己动了。

      张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在状纸角落,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

      还债。

      字是原主的。张毅的手抖起来,他按住右手,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井底没有回应。

      妇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还债……对,要他们还债。先生写得对。」

      她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张毅看着状纸角落那两个字,脊背发凉。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地,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当天下午,赵三带人来了。

      「听说你替那寡妇写状子告我赵家?」赵三一脚踹翻木板,「我看你是活腻了。」

      张毅没躲。他蹲下身,把散了一地的纸一张张捡起来,拍干净土。

      「一张状纸三文钱。」他说,「你赵家若赔得起一条命,自然不怕一张纸。」

      赵三的拳头上蹿起了火。

      这一拳,张毅没来得及躲。他飞出去两丈远,撞在墙上,嘴里全是铁锈味。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撑着墙站起来。

      井底忽然动了。

      张毅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口井「轰」的一声,像积了十年的水,一起涌了上来。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朝着赵三——

      「住手!」

      一只枯瘦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轻飘飘的,像一片纸。可张毅身上那股翻涌的力,忽然就平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井盖按了回去。

      张毅回头。

      一个瞎眼老头站在他身后。老头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眼窝深陷,眼珠是两团浑浊的白。他拄着一根黑木杖,杖尖点着地。

      「周班主。」赵三居然收了拳头,后退一步。

      哭丧班的班主。张毅听人说过——周瞎子,哭了一辈子的丧,哭瞎了一双眼。这镇上,没人敢在周瞎子面前动哭丧班的人。

      「赵家小子,」周瞎子的声音很平,像念悼词,「这是我哭丧班的人。你要动手,先问问我的杖。」

      赵三脸色变了几变,哼一声,走了。

      张毅这才发现,老头按着他肩膀的手,还在抖。

      「班主,」张毅说,「我不是哭丧班的人。」

      「从今天起,你是了。」周瞎子松开手,「王员外家的丧,明天开哭。你来打杂。」

      他顿了顿,浑浊的白眼珠,正正地「看」向张毅——那视线像一根针,穿过皮肉,直直扎进他胸腔里。

      「一个身子,」周瞎子说,「两口棺材的哀。」

      张毅浑身冰凉。

      「后生,」老头转过身,黑木杖点地,一步步走远,声音散在风里,「你是来哭别人的,还是哭自己的?」

      张毅站在原地,捂着生疼的胸口。

      井底,有个人,和他一样,睁着眼,彻夜未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书信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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