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9、第 9 章 匈奴余

　　匈奴余部在北境蠢蠢而动，劫掠边民，朝中议定要择一员大将，领兵北上清剿。消息一出，满城都在议论，人人口中提起的名字，都是江照年。

　　我听见闲谈的时候，指尖微微一顿。心底那点几乎快要寂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我也同旁人一样笃定，这一仗，必定是他去。他本就是将门之后，剑法卓绝，心怀疆场，年少时便一心盼着上阵杀敌，这本该是属于他的机会。

　　可最后的旨意颁下，领兵之人并非江照年。

　　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他恃才傲物，触怒了女帝；有人说他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治水只是侥幸；还有人揣测，是陛下忌惮江家兵权，不肯再给他建功的机会。我也跟着疑惑，直到后来魏栩寻了一个四下无人的时机，才悄悄将秘辛说与我听。

　　“这事极少有人知晓，是江将军亲自入宫禀明陛下的。江照年自胎里便落下弱症，全靠着经年不断服食名贵药材吊着身子，日复一日咬牙苦练，才勉强撑出如今这份气度，看着比寻常郎君还要利落。可那只是硬撑，真到了北疆苦寒之地，刀箭无情、风霜摧骨，战场之上连番厮杀，他的身子根本扛不住，一旦出征，便是九死一生。”

　　我怔住了。

　　原来如此。

　　世人赞他将门虎子，文武双全，大半只看见他光鲜的外表，谁也想不到，那一身挺拔英气，全是拿汤药与毅力一点点熬出来的。江家为保全他的颜面，将这件事死死捂住，除了江氏夫妇与女帝，极少有人得知内情。所以这一次，陛下才忍痛避开了他，不肯放他去往险地。

　　可江照年自己不知道吗？他自然清楚。

　　得知出征人选落定那一刻，他心底的不甘与失衡铺天盖地。他盼沙场盼了许多年，自少年时便以征战为毕生志向，以为终有一日能够提剑北上，如今这条路，从根源上被断了。
　　朔方烽火照甘泉，长安飞将出祁连。卢公这句话，正是他毕生的向往，可命运不许他踏入。
　　没过多久，京中便传来消息：江照年收了他那柄伴他多年的长剑。

　　那把剑，我曾在城郊槐林里看过无数次，剑光流转，陪着他一遍一遍演练剑法。如今剑入锦匣，锁进库房，再也不会随他出现在校场之上。他决意弃武从文。
　　新买五尺刀，悬着中梁柱。一日三摩娑，剧于十五女。曾经爱刀如性命的少年郎，如今亲手封存了理想。

　　幸而当年黄河治水一功，已经给他在朝堂攒下根基与声望，不少朝臣记得他的远见，愿意接纳他转入文臣之列。他开始埋首案牍，研习政论河务，不再往演武场去，不再与人论兵谈剑，往日里一身凌厉的将门锐气，一点点敛入书卷笔墨之间。

　　我听闻这些的时候，正坐在廊下翻一卷农书，风掠过庭前花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早已下定决心不再为他动心，早已认定他是见风使舵、不值得我托付心意之人。可此刻知晓这个隐秘，从前所有的怨怼，忽然掺进一层沉甸甸的怅然。

　　他不是不想奔赴他的理想，是生来的桎梏，困住了他。

　　我想起雅集之上，他从容站在那些非议我的人身旁；想起他淡淡的目光落在失态的我身上；想起我赌上性命为他担保治水之策，最后换来一场落空的心动。许多旧事翻涌上来，却再也掀不起从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只剩下淡淡的唏嘘。

　　魏栩走到我身侧，轻轻将一件薄披风搭在我的肩头，顺着我的目光望向远处，低声道：“往后，朝堂之上，便是另一个江照年了。”

　　我轻轻颔首，慢慢收回目光。

　　沙场少了一个执剑的少年将军，朝堂多了一位执笔的文臣。而我，已经是安王世子妃，有属于我自己安稳的一方天地。那些遥遥仰望的岁月，终究彻底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