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10、第 10 章

　　我安居世子府的岁月安稳无波，朝堂更迭、京华风月，于我而言早已是旁人的热闹。唯独江照年的消息，次次传入耳中，都让我心底那点残存的旧念，彻底尘埃落定。

　　自弃武从文后，江照年彻底收敛了沙场少年的凌厉锐气。他为官安分守礼，从不触法越矩，却也再无半分当年治水定山河的惊世锋芒。政绩平平、无功无过，卡在朝堂中游，不上不下，再也无人将他视作天纵奇才的少年郎君。

　　就在众人渐渐将他淡忘之时，京中忽然炸开一桩满城热议的风月传闻——江照年议亲了。

　　流言纷乱，缠绕在两位名门贵女身上，一是自幼与他相伴的柳小姐，二是家世煊赫的独孤小姐。

　　人人皆知柳小姐伴他长大，年少习武、受伤困顿之时，皆是她贴身照料。从前校场练武，他刀刃擦伤臂膀，满身冷汗，是柳小姐蹲在尘土里，细细为他包扎、拭汗。世人皆道二人青梅竹马，情根深种。

　　可唯有知情者暗中知晓，江照年心中，从来只将柳小姐当作玩伴、当作寻常故交，甚至心底暗藏几分轻视。

　　柳小姐性情爽朗，偏爱骑射玩乐，不喜诗书文墨，腹中才情浅薄，不通朝堂风雅，更帮不上他半分仕途助力。江照年常年浸在案牍文书、朝堂博弈之中，心性早已全然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只求沙场报国的少年，如今的他，步步算计、事事权衡，眼底万事，皆为利弊。

　　他清楚柳家底蕴寻常，无高官强权支撑，柳小姐本人又学识平平、难登文雅朝堂场面，娶她，唯有多年情分，毫无半分仕途裨益。

　　而独孤小姐截然不同。独孤一族权柄深重、根基稳固，是朝堂实打实的望族势力。独孤小姐饱读诗书、才情斐然，无论谈吐眼界，皆贴合如今从文为官的江照年，更重要的是，娶独孤小姐，便是攀上名门高枝，能为他平平无奇的仕途，铺出一条坦荡捷径。

　　可他并未立刻抉择。

　　这些时日，他周旋在两女之间，态度温吞暧昧，不拒绝、不承诺、不疏远。

　　柳小姐暗藏心意、默默倾心，次次主动示好，他尽数坦然接纳，温柔相待，从不刻意避嫌，给足了柳家情面与虚妄希望；独孤小姐心生爱慕、暗许终身，抛出结亲暗示，他亦含笑受之，应答得体，从不直言推脱，吊着独孤家的期许。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两难的风月纠葛，从来不是他情难自抑、左右为难，而是一场精心的观望与算计。

　　他稳稳站在原地，接纳着两份倾心，观望着两家利弊，静静权衡谁对他的仕途、前程、助力，更为有利。

　　他嫌弃柳小姐学识粗浅、格局有限，配不上如今深耕朝堂、逐利仕途的自己，可舍不得柳家多年相伴的情分与人情口碑；他倾心独孤家的权势底蕴、独孤小姐的才情般配，却又顾虑贸然舍弃旧友，会落得薄情寡义的骂名，毁了自己来之不易的文官名声。

　　于是他两头周旋、双向敷衍，任由两女动情、两府期待，自己置身事外，静静等待最优选择。

　　柳、独孤两家皆是名门，两位贵女身份尊贵，无一人可屈身做妾。寻常男子娶妻纳妾、左右兼得的退路，在他这里全然走不通。

　　这场刻意的暧昧拉扯，终究拖出了滔天风波。

　　两府原本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却因江照年模棱两可的态度，彻底对立。柳家不满他吊着自家姑娘、权衡算计，嫌弃自家女儿学识不足却不肯明说；独孤家厌弃他纠缠旧友、摇摆不定，折辱自家贵女尊严。

　　昔日和睦的世交情谊一朝破裂，柳、独孤两族彻底结仇，朝堂依附两府的官员暗自对立、互相制衡，京中风气，因他一己私念，搅得纷乱不休。

　　满京华的人，都在猜他心悦何人、情归何处。

　　唯有我听闻所有始末，心底只剩一片彻骨的清明与寒凉。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江府那场雅集，他明知满城非议我、人人编排我，却刻意与众人交好、冷眼旁观，不肯为我辩白一字。

　　原来从来不是我多想。

　　江照年从来就是这般人。
　　少年时便深谙明哲保身，长大后果断弃武从文、顺势而为，如今风月情长、婚嫁终身，依旧满心利弊、事事算计，见风使舵、权衡得失，从未改过半分本心。

　　当年朝堂之上，我赌上性命、顶着满堂非议力保的少年君子，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精致利己、凡事只为自己铺路的人。

　　从前那场轰轰烈烈、耗尽我数年光阴的心动，那场让我吃醋犯错、失态难堪、耿耿于怀数年的执念，此刻想来，只觉得荒唐又不值。

　　他困在自己的权衡利弊里，周旋风月、算计前程，看似手握选择，实则早已丢尽少年风骨、坦荡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