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8、第 8 章

　　闭门抄经的日子总算熬到尽头，可心底那道伤痕没有随笔墨淡去。京里雅集一场接着一场，谢家刚过，柳家又设席，风声传到宫里，最后定下，这一回，雅集设在江府。

　　我本是不想去的。怀馨几番来劝，怀盈也说长久闭门，一味避着，反倒落了心虚的话柄。我思量许久，终究还是应下。

　　满园亭台花木，丝竹轻响，依旧是世家雅集惯有的风雅模样。我远远立在太湖石旁，目光无意扫过去，心口猛地一沉。

　　江照年就在那群人中间。

　　便是先前在流水园诗会上嚼我血统、编排我品性、当众讥讽我的那几位贵家郎君与小姐。他们围在一处闲谈说笑，他立在其间，听他们言语，偶尔还淡淡应上一句，神色从容，并无半分疏离。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我还记得黄河治水那一回，满朝都骂他异想天开，是我站出来，顶着满堂非议替他说话，赌上自己的性命为他担保。我记得他赠我的那幅字，我夜夜枕在枕下，我记得诗会之后满城毁谤压到我身上，我暗自盼着，哪怕他不愿偏向我，至少不会同那些伤害我的人交好。

　　我不求他心悦我，不求他护我周全，只求他分得清是非。可他偏偏见风使舵。

　　我不愿再看，悄悄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回到宫中，我独自坐了许久，往日那些牵肠挂肚、一听见他名字便心跳不止的悸动，全都化作一片空荡荡的寒。

　　我去找魏璠。

　　御书房的窗开着，风卷着晚香进来，她抬眼望见我，大约一眼便看出我神色里的颓丧。

　　我屈膝跪下，声音平静，听不出多少哭腔，可每一字都耗光了我残存的念想。

　　“表姑母，江照年此人，是见风使舵之辈。从前我倾力助他，如今我身陷流言，人人攻讦于我，他非但不肯替我辩白，反倒同那些编排我的人往来亲近。”

　　我垂着眸，把心口那点残存的执念彻底掐断。

　　“我不想再喜欢他了，永远都不想。从前那些心思，到此为止。往后他是他，我是我，他的事，我再也不想听闻半分。我不愿再为这样一个人牵动心绪。”

　　魏璠静静听我说完，碧色眼眸里含着几分了然，没有急着评判江照年，只是轻声同我说，她早已和安王商议妥当一桩婚事。

　　“魏栩心性温厚，待你一向真心，数年以来，护你、教你，从无半分算计。若是你愿意，朕便做主，将你许配给他。”

　　我想起魏栩。这么多年，是他带我出城去看江家练兵，是他在我茫然无措的时候耐心教我读书习武，芍药园流言四起之时，他悄悄帮我压下不少细碎闲话，诗会出事之后，也是他悄悄送来药膏，只问我有没有伤到自己。他从不会让我站在原地独自难堪。

　　我静静叩首，声音轻而笃定。

　　“臣女，听凭陛下安排。我愿意嫁与魏栩。”
　　红烛高燃，我的大婚安静得像一汪沉水。没有少女预想里那种滚烫的欢喜，只有妥帖安稳，魏栩待我始终温和有礼，夜里同坐时，他也从不会逼我，只轻声同我说，若是哪一日愿意放下过往，他便等着；若是不愿，他也会护我一世周全。我安安稳稳做了安王世子妃，日子缓缓流淌，那些为江照年翻涌的情绪，我以为早已经封存在箱底那卷笔墨之中，再也不会搅动我的心神。

　　直到边关急报送入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