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7、第 7 章 芍药园

　　芍药园一别，我心底的愧疚未曾散去，偏偏满城流言愈演愈烈。

　　原本只私下流转的闲话，被有心之人刻意放大，借着新一轮春日诗会的由头，尽数缠上了我身。

　　诗会设在京郊，世家子弟、闺阁贵女齐聚一堂，本该是吟诗作赋、风雅闲谈的盛会，却成了众人私下嚼我舌根的修罗场。

　　我随怀盈、怀馨入席不过片刻，身侧细碎的议论声便丝丝缕缕钻入耳膜，躲不开、逃不掉。

　　“你们瞧清河郡主，不过是流民出身，侥幸被陛下捡回宫中，仗着一点亲缘，便自居金枝玉叶了。”
　　“听闻陛下生母，本就是胡人异族血脉，她这般半路入宫的外姓，血统更是混杂不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果然不假。看着温顺老实，背地里最是阴私狭隘，敢私下编排谢小姐与江郎君的私情，搅得满城风雨。”
　　“自己心性不正、来路不明，反倒日日招摇，真当旁人看不出她那点龌龊心思？”

　　一句句、一声声，刻薄刺骨。

　　从前两年日夜隐忍、勤学苦练压下的自卑、敏感、难堪，还有那日雅集被无视的委屈、嫉妒传话的愧疚、被当众戳穿心思的羞耻，在这一刻尽数轰然炸开。

　　积压已久的戾气彻底冲破了所有克制。

　　不等旁人话音落下，我猛地转头，眼底所有温顺尽数褪去。

　　我自幼挨过饿、受过打、被野狗追咬、被流民欺辱，两年习武扎根骨血，从来不是用来装门面的花架子。

　　我一步上前，不等那几位嚼舌根的贵女反应，抬手便狠狠推了过去。

　　场面瞬间大乱。

　　我压不住心底的疯躁，谁上前劝架、谁开口嘲讽，我便通通还手。我没有下狠手伤人筋骨，不曾致残毁容，却也实打实打得众人发髻散乱、衣衫褶皱、颜面尽失。

　　方才风雅和乐的诗会，顷刻间乱作一团，惊呼声、劝阻声、斥责声此起彼伏。

　　我红着眼站在人群中央，浑身戾气、失态狼狈，再没有半分往日温顺安分的模样。

　　而人群尽头，一袭素色常服的江照年，静静立在廊下。

　　他全程沉默，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无惊、无憾、无怜，只有一片沉沉的清冷疏离。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他亲眼看见了我所有的粗鲁、失控与狼狈。

　　那一刻，漫天嘈杂尽数褪去，我满心的戾气骤然冰封，只剩下彻骨的慌乱与悔意。

　　我不怕众人指责，不怕满城非议，不怕名声尽毁。

　　我只怕——他看见这样不堪、暴躁、狭隘的我，会彻底厌弃，再也半分不屑。

　　诗会闹剧收场，我的名声一夕崩塌。

　　那几日我闭门不出，日日蜷缩在殿中，枕下那卷他赠我的字，我再也不敢触碰。

　　满心杂念、辗转难眠，所有愧疚、所有不安、所有懊悔，绕来绕去终究只有一句：

　　他一定讨厌我了。

　　他从前只是无视我，如今，定然是彻底看不起我、厌烦我了。

　　我日日陷在这样的内耗里，全然忘了自己真正错在何处。

　　不多日，宫人传旨，女帝召我入御书房。

　　我垂首躬身入殿，昔日温柔待我的碧眸，此刻覆着沉沉冷色，再无半分暖意。

　　御书房寂静无声，她静静看着我，开口便是沉沉问责：
　　“滟千，你可知罪？”

　　我指尖发颤，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的，依旧是我最执念的私心：
　　“表姑母……我是不是、是不是太过粗鲁难看？江郎君他……是不是极其厌恶我如今的模样？”

　　我满心满眼，只在乎他的看法，只恐惧他的厌弃，全然无视自己犯下的所有过错。

　　魏璠闻言，眸色更沉，一声轻叹，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到如今，所思所想，依旧全然是儿女情长？”

　　她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字字清晰，叩我本心：
　　“你错有二，与江照年半分无关。”

　　“其一，雅集之后，你心生妒意，授意下人散播无根流言，构陷无辜之人，损人名节、造是非口舌。喜欢从来不是伤人的借口，狭隘私心、迁怒无辜，是品性大错。”

　　“其二，诗会之上，旁人几句非议，你便沉不住半分心气，当众暴怒、动手伤人、失态失控。你习得一身武艺，是为立身自保、守心守善，不是让你恃武逞凶、当众撒躁。”

　　我垂着头，鼻尖酸涩，泪水狠狠砸在衣料上，终于幡然醒悟。

　　我输在心性浮躁、格局狭隘、私念遮眼。

　　女帝声音沉缓，字字皆是提点箴言，彻底点醒我混沌的本心：

　　“你自幼坎坷，敏思多虑，本心赤诚，朕向来知晓。也正因如此，你心底执念太重、软肋太浅。”

　　“你将满心偏爱全然摆在脸上，喜怒哀乐尽数外露，心思坦荡却毫无遮掩。你要记住——人心不可外露，软肋不可示人。”

　　“你身份特殊、血统存疑，本就立于风口浪尖。一旦你的软肋被旁人看透，便会被无数人拿捏、利用。今日是流言非议，来日便是朝堂把柄、身家祸端。”

　　“肆意外露本心，是稚子之性，不是郡主格局，更不是立身朝堂、立足京华的分寸。”

　　原来我最大的错，从来不是失态打人、不是心生醋意。

　　是我被儿女情长蒙蔽双眼，忘了自己步步皆是险境，忘了高调露心，终会万箭穿心。

　　“朕罚你，闭门三月，手抄《道德经》。”她敛去眸中冷意，语重心长，“好好静心沉淀，磨你的躁气、敛你的心性。从今往后，藏心、守拙、慎言、慎行。”

　　我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字字诚恳：
　　“臣女，谨记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