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6、第 6 章

　　捷报传遍京城之后好几日，我才寻到机会，在一处安静的廊下撞见江照年。

　　从前他极少主动同我搭话，这一回，却是他先开的口。

　　“郡主。那日朝堂之上，多谢你。

　　“江郎君不必谢我，我只是觉得，公道不该埋没。”

　　他微微颔首，片刻之后道：“我该备一份薄礼，聊表谢意。不知郡主想要什么？”

　　我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

　　“若是郎君愿意，便赠我一幅你亲手写的字吧。别的珍宝我宫中都有，唯独想要你的笔墨。”

　　他眸底微微一动，应了。

　　隔了两日，有江府的仆妇悄悄送来一卷纸。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色沉润，是他的字迹，笔锋一如我初见时那样挺拔疏朗。

　　夜里回到寝殿，我屏退旁人，反反复复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纹路，舍不得放在多尘的书阁。最后我把它仔细卷好，裹上软绢，藏在枕头底下。每一晚躺下，都能隐隐闻见淡淡的墨香，像是他安安静静陪在我身侧。那段时日，连梦里都是安稳的。

　　转眼便是暮春的雅集，一众世家公子、贵女齐聚在城外的别苑。怀盈坐在一旁抚琴，怀馨拉着我去看众人联句。江照年也在，不少姑娘围着他说话，柳小姐、谢小姐都在其中。

　　他方才即兴写了“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放下笔，笑着环顾一圈，说若是配上一幅画才算圆满。

　　“不知哪位姑娘肯为我补画？”

　　众人目光落在谢小姐身上。谢小姐画名素来在外，笔法灵秀。可她彼时正同另一位贵女共绘长卷，手上不停，只能含笑致歉，说实在分身乏术。

　　我心头一动。

　　前些日子我刚刚学着画星月夜景，不算精妙，只勉强能入眼。

　　我往前踏出一小步，声音轻轻的：“我前几日刚学作画，画得粗浅，若是郎君不嫌弃，我可以试一试这幅星月。”

　　我满心期待，盼着他能点头，盼着我可以借着这一幅画，和他一同完成一件事。

　　可他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必劳烦郡主，这幅画，我自己来便可。”

　　一句话，轻轻把我推了回来。

　　我僵在原地，周遭的说笑声仿佛一下子远了。他没有半分恶意，只是单纯觉得，不必托付给我。而后他转身，走到谢小姐身侧，俯身同她低声说起诗中意境，问她山石星月该如何布局，一问一答，谈笑从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他们说起笔墨丹青，是我插不进去的世界。我想起枕头底下那卷字，想起我日夜苦练的画，心口一点点泛上又酸又闷的涩意。原来那一幅字，仅仅只是答谢，并不代表他愿意同我靠近。
　　相思隔重岭，相忆限长河。

　　回到宫里之后，我整日闷闷不乐，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雅集上那一幕。一时被妒火冲昏了头，做了一件至今想起都悔恨不已的错事。

　　我唤来身边几个嘴快的小丫鬟，没有明着逼迫，只有意无意同她们闲谈，暗示谢小姐与江照年相谈甚欢，心意相通。

　　“你瞧那日雅集，他们聊得多投缘，想来是彼此心悦，说不定私下已经有情意。”

　　丫鬟们年纪小，最爱传这些贵圈轶事，得了话头，便在宫女内侍之间悄悄散播。流言越传越离谱，从一同论画，变成私相授受、暗许终身，人人都在说，谢小姐与江郎君早已情定。

　　流言像长了翅膀，没过多久，便传到了谢小姐耳朵里。

　　我心里其实一直悬着，日日惶恐，可事已至此，我又不敢去拦，只能任由它蔓延，一面盼着谣言成真，一面又怕酿成大祸。

　　没过多久，谢小姐遣人递来口信，约我在一处人少的芍药园相见。

　　赴约那一日，我手心全是冷汗。

　　她一身浅碧色罗裙，神色安静，没有厉声质问，也没有动怒。只是让侍奉的侍女远远退开，只余下我们两个人站在盛放的花下。

　　她看向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层不容错辨的重量，没有直接点破是我授意。

　　“郡主，有几句话，我只同你一人说。外头近来多了不少无根的闲话，说我同江郎君有私。我素来不爱理会流言，只是这些话传得多了，于我，于江郎君，都不是好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话里藏着敲打：“有些话一旦传开，想要收回来，就难了。若是有人闲来无事编排旁人，终有一日，也会引火烧身。”

　　她没有戳穿我，给我留了体面。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

　　我垂着头，脸颊发烫，满心羞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当初只是因为吃醋，一时糊涂，想要搅乱局面，却忘了流言伤人。我自以为一腔真心向着江照年，可我却用这样卑劣的法子，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