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5、第 5 章

　　连日阴雨压得京城喘不过气。

　　黄河加急水报一封封递进宫来，字字迫人，年年如此，岁岁无解。

　　这日午后，我随魏栩在安王府书房课业。窗外流雨淅沥，他放下手中书卷，轻声同我谈及近日朝堂困局，语气满是无奈。

　　“朝中议河多日，始终绕不出死结。”

　　他缓缓同我细说，满朝文武百年只有两策：要么倾举国民力加固下游大堤，硬堵水势；要么开挖支渠、分流泄洪。可无论堵疏，治标不治本，洪水岁岁至，堤岸岁岁崩，百姓岁岁流离。
　　今天早朝，江照年当众提了一桩治河的新主张。
　　他说不必只困在堵堤、分流二法，要往上游寻隘口筑堰蓄洪，以库调水，削住山洪的洪峰。话音才落，立刻就被一众老臣轮番驳斥。人人都说蓄水是积祸，一旦堰崩，下游千里都会化为泽国，直斥他年少轻狂，异想天开。吵到散朝，终究没有定论。

　　我心头一动，慢慢理清所有头绪，抬眼认真看向魏栩。

　　“兄长，或许……大家从一开始就看错了地方。”

　　魏栩微怔，看向我。

　　我语速不快，却是我反复琢磨的道理：

　　“所有人都盯着下游泛滥的河水，忙着堵、忙着疏。可洪水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真正害人的，是上游骤发的山洪。

　　若是在上游峡谷隘口筑堰蓄水，修库囤洪，汛期收住暴涨洪峰，平日里再缓缓泄水调势。
　　下游没有滔天巨浪，何须年年修堤、岁岁分流？”

　　魏栩闻声彻底愣住，良久凝眸深思。

　　“你所言……竟是从未有人想过的根治之法。此法若是出自他人之口，我必疑心浮夸，可你素来心善赤诚、眼见流民疾苦，所言绝非空想。”

　　他看向我：“我信你。”

　　这一刻，我先一步说服了魏栩。可朝堂阻力滔天，满朝老臣固守古制，绝不会轻易接纳这惊世新法。

　　想要成事，必得陛下首肯。

　　当夜入夜，我亲手入小厨房，做了一碟软糯清甜的枣泥糕——是当年我初见魏璠时，她递予我的吃食。

　　夜色沉沉，宫灯摇曳，女帝依旧伏案翻看堆积如山的河工奏本，眉眼覆着深重疲惫。

　　见我深夜前来，她抬眸，那双琉璃碧色的瞳子微微柔和几分。

　　我将点心轻轻摆在案前，躬身同她娓娓道来，只讲我亲眼所见的流民苦难、岁岁治水的徒劳，讲世人困于堵疏二字的桎梏，讲上游蓄洪、修库调水的根治之理。

　　最后我俯首叩拜，字字真心：

　　“表姑母，此法不是少年不是异想天开，是真的能救万民、定山河。
　　臣女以性命担保，可行。”

　　殿内安静许久。

　　魏璠终是轻轻开口，一语落定乾坤：
　　“好。朕信你。明日朝堂，朕定此策。”

　　第二日，紫宸临朝。

　　文武百官尽数在列，怀盈静默侍立，怀馨年少懵懂，安王小郎君尚且稚嫩，魏栩默然立在宗室队列。

　　我站在最末，悄悄垂首伫立，静静听朝。

　　女帝端坐龙座，不与群臣多费口舌，直接沉声官宣定论：
　　“黄河治水，旧法无用。朕决意——上游筑堰，修库蓄洪，调水治河。”

　　一语炸翻满朝文武。

　　顷刻之间，满堂哗然，百官哗然激辩，此起彼伏的反对声浪轰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自古治水只堵疏，从未听闻蓄水囤洪！”
　　“水蓄而不泄，越积越多，一旦崩堰，祸及千里！”
　　“此乃少年狂妄臆想！是谁蛊惑圣心？简直荒谬至极！”

　　有人直接出声讥讽：
　　“江家十六岁小郎君！少年不经事，读几卷山水杂书便敢妄改千年古制，简直疯癫！”

　　所有嘲讽、质疑、鄙夷，尽数砸在从未开口辩驳的江照年身上。

　　无人替他说话。

　　我再也忍不住。

　　那一刻，我忘了尊卑规矩，我心里只有一句：他没有疯，他是世间最清醒的人。世人瞎了，我不能让他孤身受辱。

　　在所有人噤声观望、肆意嘲讽之时，我猛地闯入大殿正中。

　　“诸位大人错了！”

　　满殿瞬间死寂，所有人错愕回头，怔怔看着贸然出列的我。

　　“江郎君没有疯！
　　是你们固守千年旧梦，困在堵疏死局，看不见山河病根，看不见万民疾苦！

　　年年堵堤年年溃，年年疏渠年年灾！
　　旧法耗国库、苦百姓、劳万民，从未根治半分！

　　江郎君遍历山河、亲踏险滩、日夜勘绘，方得此根治良策！
　　不是狂言，是远见；不是臆想，是生路！

　　你们不肯给少年一次机会，便是不肯给沿河千万流民一次生路！”

　　所有人怔怔看着我——这个平日温顺安静、不争不抢的清河郡主，竟在满朝非议之时，以一身微薄之力，独撑旷世新法。

　　御座之上，魏璠静静望着我，随后沉声再下旨意，此事就此敲定，再无动摇。

　　往后数月工程在上游日夜不停。江照年驻守工地，朝夕督造，一刻不曾松懈。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看这惊世新法一败涂地。

　　等到第二年汛期来临，山洪如期奔涌而下。那一道新筑的堰稳稳收住狂猛洪峰，缓缓向下泄水，下游河水平稳，没有一处决堤，沿河村落安然无恙。

　　捷报飞驰入京城，举国震动。

　　论功行赏的那日，满堂喝彩均属于他。

　　还好，在所有人都嘲笑他异想天开的时候，我站出来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