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4、第 4 章

　　那日江家收兵比往常早。

　　魏栩依约寻了由头走开，林中只剩我一人。我照旧等在树后，看着一众子弟散去，不多时，江照年独自从校场出来，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山道慢行。

　　今日机会难得，四下清静，并无别的世家郎君，也没有往来仆役。若是再错过，又要再等整整一旬。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指尖，快步绕到前面，在山道旁拦住了他。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才抬眼望过来。

　　我的心跳撞得胸口发疼，方才一路攒好的话，险些卡在喉间。我稳住气息，抬眼看向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他耳边。

　　“江郎君，从前我见过您一幅字，风骨卓然。这两年来我日日习书，心里一直倾慕，今日有幸，斗胆同您说一声，写得真好。”

　　我静静立在那里，等着。

　　哪怕只是一句客套的谬赞，一声平淡的道谢，我也知足。

　　可他只是目光淡淡落在我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听见了，我看得出来。却没有开口，没有颔首，没有半分回应。那双沉静的眼只在我身上短暂一掠，便如同掠过道边一块寻常山石。

　　下一瞬，他径直从我身侧走了过去。

　　衣袂带起一阵浅淡的草木气息，转瞬而逝。

　　他没有回头，没有驻足，仿佛方才站在这里同他说话的我，不过是一阵转瞬即逝的山风。

　　我僵在原地，方才那一句滚烫的夸赞孤零零悬在空气里，无人承接。

　　方才鼓起的全部勇气，一下子尽数塌了。

　　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掐进掌心，涩意漫上来，堵得鼻子发酸。他不是刻薄，不是出言折辱，恰恰是这份全然的无视，最叫人难堪。于他而言，我这个偷偷躲在林中、偷偷仰慕他的郡主，根本不值得停下脚步应答一句。
　　可望不可见，何用解人忧。
　　原来我拼命想要靠近他，于他来说，依旧微不足道。

　　不知站了多久，远处传来魏栩寻我的轻唤。我慌忙敛去眼底的湿意，抬手抹了一把脸颊，将满心的滚烫与难堪一并压下去。

　　也罢。

　　话我终究是说出口了。只是这一腔心意，他不肯接。

　　回到宫中时，殿内已经点起灯烛，暖融融的光漫开来。怀盈与怀馨正坐在案前挑拣新送来的花钿，见我回来，便招手唤我过去。我心里憋得慌，没忍住，一点点把方才山道上的事说了，从躲在槐林偷看练兵，到鼓起勇气上前夸他的字，再到他一言不发，径直从我身旁走过。

　　话音落尽，殿里静了片刻。

　　怀盈握着一支银簪，缓缓抬眼望我，声音轻而稳，像落进水里的石子：“千千，你可是心悦江照年？”

　　我猛地一怔，耳尖瞬间烧起来，慌忙垂下头，窘迫得不知如何作答。我想否认，可心口那点翻涌的念想骗不了人，话堵在喉咙，支支吾吾，半个辩解都说不出口。

　　一旁的怀馨立刻笑出声，往我这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早就看出来啦！话本子都说，若是一个女儿家，口中总念着一个少年郎，就是心悦人家。”

　　心头那股熟悉的自卑又涌上来，我低声喃喃：“我……我哪里配得上他。他是将门嫡子，文武双全，京中多少世家贵女盼着同他结缘。我方才同他说话，他连搭理都不愿。”

　　怀馨立刻皱起眉，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带着一股不假思索的底气：“怕什么！你是清河郡主，是母皇的表侄女，有她撑腰，身份摆在这儿，配他江照年绰绰有余！”

　　我靠在软榻上，望着烛火轻轻跳动。

　　我知道她们是真心向着我，可山道上那道漠然的身影，总在眼前晃。就算名分相配，就算我日日精进，可在江照年那里，我依旧是一个无关紧要、不值得他驻足应答的人。

　　怀馨见我还是闷闷不乐，便拉着我的胳膊哄：“他不过是性子冷罢了，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往后咱们多寻机会，总有一日，他会看见你的好。”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