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3、第 3 章

　　自那日女帝应允，第二日天还蒙着一层青灰，我便被唤到安王府侧院的小演武场。案上摆着蒙学册子与粗笔，一旁立着木剑，都是特意为我备下的。

　　从前我连树枝都只是拿来扒沙土，而今捏起笔杆，只觉它重如石块。指尖不听使唤，一横歪歪扭扭，像地上爬过的虫。魏栩不催，只俯身，轻轻扶着我的手腕，教我如何沉肘、落墨。

　　“不必急于求成。”他声音温和平稳，“字养心气，武炼筋骨，两样都要慢慢磨。”

　　我记下这话。白日读书练字，认一个个陌生的字，把“江照年”三个字偷偷在纸页边角写了一遍又一遍；日暮便握木剑，扎马步扎到腿抖，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尘土里，衣裳湿了又干。

　　怀馨偶尔会跑过来瞧我练功，捂着嘴笑我满头大汗；怀盈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替我收好写废的纸。

　　日子一日叠着一日，春去秋来。

　　一晃便是两年。

　　我不再是那个提笔就抖、握剑便站不稳的孤女。字迹渐渐稳了，一柄木剑在手中，不再只是胡乱挥砍。《诗》《礼》虽尚不能通透，再听见旁人闲谈典故，也不会茫然。

　　女帝看着我，碧色眼眸里常含笑意，偶尔会同魏栩说一句，千千心性坚韧。

　　待我武艺初见根基，魏栩寻了个由头，同我说，江家每隔旬日便会在城郊私校场操练子弟，若是我愿意，他可以借拜访的名义，捎我一同过去，远远看上一看，只不许靠近，不许露面。

　　我当时心都快要跳出来，连连应下。

　　自此便成了我们二人秘而不宣的约定。每隔十日，我便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随魏栩出城。他去和江府的长辈闲谈，便将我安置在校场后方那片浓密的槐树林里。

　　江照年常在那。

　　他一身劲装，身姿利落，比起当年校场比武之时，更添几分将门虎子的英气。我就躲在林中，一遍一遍看，暗暗记下他出剑的路子，回头回到安王府演武场，便悄悄模仿。

　　往后我总软磨硬泡，央求魏栩带我出城。魏栩起初还时时盯着我，叮嘱我安分待在林中，不可妄动。时日久了，有时被我缠不过，他便故意寻个由头，譬如去寻江将军议事，稍稍走开片刻，给我留出一点空隙。

　　我便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待江家练兵散场，众人各自散去，江照年常常独自沿着林间小道缓步回程。我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借着草木掩护，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一小段路。不敢太近，怕脚步声被他听见；又舍不得太远，怕一转目，就看不见他的背影。

　　我知道这样不妥，郡主偷偷尾随外男，若是被人撞见，便是天大的闲话，连魏栩也要受牵连。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不曾上前，不曾出声，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槐林之中藏着一双眼睛。

　　有一回，他似有所察，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首，往身后这片林子望过来。

　　我吓得浑身一僵，立刻缩到粗树干之后，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足足等了许久，才见他微微蹙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转弯之处，我才敢慢慢松开手，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

　　我站在树荫底下，静静望着空荡荡的前路。

　　我于他而言，依旧是一个全然陌生、从未入眼的人。

　　我还没有资格走到他面前。

　　只是我贪心，只求能再多这样远远看上几眼，再多跟着走上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