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2、欲与公子试比肩 宫里的

　　宫里的日子像浸在温水里，处处新鲜。

　　从前我连一块完整的胡饼都求之不得，如今殿内有永远温热的点心，衣柜叠着软如云絮的衣裳，身边有人轻声细语，再也不必时时提防野狗与流民。只是再好看的宫墙，待久了也闷，我总忍不住东瞧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这日我跟着怀盈、怀馨在偏殿书房闲逛，架上堆满卷轴碑帖，墨香沉沉漫过来。我一眼瞥见摊在案上一幅小字，笔势疏朗挺拔，风骨藏在横竖撇捺之间，看得我移不开目光。

　　我伸手指着那幅字，忍不住轻声问：“这是谁写的？真好。”

　　怀馨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抢先答话：“是骠骑大将军江家的小郎君，江照年。”

　　“江照年。”我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字写得这样出彩，却并不想做文士，”一旁怀盈缓缓开口，性子依旧安静，“他志在沙场，一心习武，盼着将来承袭将门风骨，上阵为大魏杀敌。”

　　我心底一下子生出莫大的向往。字写得这样好看，又立志做将军，那该是何等模样？我心心念念，只想亲眼见一见这位江郎君。

　　我日日惦记，偶尔便同魏祁提起。魏祁是安王世子，论辈分，算是我的兄长，性情温和，向来愿意纵容我。他见我总挂记这件事，便笑着应下：“若是想见，不难。再过几日校场有一场世家子弟比武，我寻个由头，悄悄带你过去，远远看上一眼便是，别惊动旁人。”

　　我欢喜得整夜都盼着那日到来。

　　终于等到比武之日。魏祁领着我，躲在校场一侧的廊柱之后。阳光泼洒在宽阔的校场上，甲光映日，刀剑破空之声此起彼伏。

　　人群之中，我一眼便寻到了他。

　　江照年一身玄色劲装，长剑在手，起落流转，并不似旁人那般凶悍蛮力。他习武的时候自带一种空灵之气，身姿挺拔，剑光随他腕间转动，如风拂松枝，干净利落。一轮比试落幕，他收剑而立，微微垂首，对着对手拱手，落落大方，彬彬有礼。

　　我站在廊下望着他，一时怔在原地。

　　脑子里忽然浮起前几天刚读到的《诗经》里那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原来书里写的君子，是这般样子。

　　心口轻轻一跳，像是有一粒种子，猝不及防落进泥土里，悄悄发了芽。我望着那个握剑的少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沦陷下去。

　　此刻的我，只满心欢喜，暗暗想着，往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同他说上一句话，告诉他，我很喜欢他写的字。
　　自校场远远见过江照年一次，我心底那点懵懂的欢喜，便再也压不住了。

　　可欢喜越深，自卑越重。

　　我看着宫中两位公主怀盈、怀馨，自幼习字读书、琴礼俱全，端庄雅致，样样拔尖。再看看我自己——满身泥泞长大，大字不识一个，武功也是一窍不通。

　　那样好的江照年，那样金玉功勋堆出来的人。

　　我这般粗陋浅薄、一无所有的我，怎么配悄悄喜欢他？

　　不配的。

　　半点都不配。

　　那日心动有多汹涌，此刻自知差距的难堪就有多灼人。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攥紧指尖，心里暗暗发了狠。

　　我要学。

　　我要好好练字，好好习武。

　　只求日后再见时，能有一次同他比肩的机会。
　　当日傍晚，我鼓起毕生勇气，跑到御书房外，跪立在阶前，等我名义上的表姑母——魏璠。

　　我抬头望着她那双澄澈琉璃碧眸，认真又执拗地开口：
　　“表姑母，我想学字，我想读书，我还想习武。我不想一辈子一无所长，受他人庇护，我也想堂堂正正立身。”

　　她静静看了我片刻，只温柔颔首，依了我：“好，那便学。”

　　只是我终究不是正统天家公主，身世微妙，名分特殊，深宫规矩森严，贵女轻易不得私见外男，更不能随意拜师外臣子弟。

　　女帝思虑周全，最终敲定，让安王府世子魏栩教导我课业武学。最是稳妥不过。

　　自此，我便日日晨起暮落，勤学苦练，从无一日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