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何年》煮一杯雪芽

1、飞上枝头

　　我已经整整两日，粒米未沾。

　　西北荒漠边缘的流民土道，黄沙卷着冷风，刮得人面皮生疼。我饿得眼前发黑，手脚发软，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方才为了抢路人掉落的半块干硬胡饼，我险些被野狗扑倒撕咬，跌得满身尘土，骨头都像散了架。

　　可我终究是抢到了。

　　我缩在破败的墙根下，死死攥着那块带着尘土、粗粝干硬的胡饼，低着头，贪婪地大口啃咬。舌尖触到一点点面食的甜香，我几乎要落泪。

　　我吃得极快，紧紧护在怀里，眼神警惕又惶恐，生怕路过的流民、野狗，或是任意一个路人，伸手就夺走我这唯一的活命吃食。

　　就在我狼吞虎咽、满心惶然之际，一阵轻柔温缓的脚步声停在我身前。

　　衣料顺滑，不染风沙，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精致体面。

　　我僵硬地抬头。

　　立在我面前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妇人。

　　她一双眸子，是澄澈通透的琉璃碧色，异于世人漆黑瞳色，浅浅泛着温润的异光。

　　我尚年幼，只知这人一看，便绝非寻常富贵人家。

　　她垂眸看着满身脏污、狼狈不堪的我，声音平静，落雪一般拂过耳畔：
　　“小姑娘，你多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我愣住，嘴里的胡饼还未咽下，呆呆地看着她，混沌的脑子空空荡荡。

　　多久？

　　我记不清了。

　　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我早已忘了饱腹是什么滋味。

　　我讷讷摇头，声音干涩沙哑：“不记得了。”

　　妇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悲悯。她抬手，身侧宫人立刻奉上一碟精致软糯的枣泥糕饼，是我闻所未闻的香甜。

　　她俯身，将糕饼递到我面前，温柔询问：
　　“尝尝，好吃吗？”

　　我盯着那细腻的糕饼，迟迟不敢伸手，怕这是幻梦，一碰就碎。

　　她没有半分嫌弃我的肮脏落魄，耐心陪着我，轻声与我闲话家常，不问来历，不问过往，只缓缓与我说话，消解我的惶恐。

　　良久，我才鼓起勇气，小声答她：“我姓何。”

　　一字落罢。

　　那一双琉璃碧眸微微一动，她看着我的眼神，骤然多了几分宿命般的温柔与疼惜。

　　“姓何……”

　　她轻声重复一遍，语气怅然又温柔，似在追忆故人。
　　“倒是与我娘亲同姓。”

　　我懵懂抬眼，看不懂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很快敛去心绪，温柔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救赎：
　　“小姑娘，我带你走好不好？”

　　“我那里，有吃不完的糕饼点心，有暖衣软料，有遮风避雨的居所，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被野狗追咬，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我毫不犹豫，用力点头：“好。”

　　她轻笑一声，命人带我去净身沐浴，换上干净柔软的新衣。

　　我被宫人引着梳洗干净，换上从未穿过的柔软料子，整个人像是从泥泞里被打捞出来，干干净净，重获新生。

　　随后，我登上了那辆极尽华贵、帘幔垂落、安稳无声的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驶入巍峨宫城，朱墙高耸，琉璃覆瓦，是我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人间盛景。

　　直至马车停稳，宫人垂首躬身，声声恭敬，响彻殿阶：
　　“恭迎陛下。”

　　陛下。

　　我浑身一震，骤然僵住。

　　原来那位锦衣妇人，竟是当今君临天下的大魏女帝——魏璠。

　　我呆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女帝看着局促不安的我，眸色温柔，抬手唤来两个身着精致小袄的小姑娘。

　　是她的两位公主。

　　长女温婉沉静，名怀盈。
　　次女灵动活泼，名怀馨。

　　魏璠轻声嘱她们：“往后你们二人，便多陪着妹妹玩耍，好好待她。”

　　两个小公主乖乖点头，毫无半分贵女骄矜，满眼善意。

　　女帝垂眸看向我，声音温柔笃定，赐我新生：
　　“从今往后，便留在宫中，对外宣称是我母亲的侄女，朕封你为郡主，再赐你个名字，叫滟千。”

　　那一刻，黄沙苦难、饥寒颠沛、野狗追咬、无依无靠的过往，尽数翻篇。

　　我一介流民孤女，一朝被帝王亲收，入深宫，得尊荣，有玩伴，有归宿。

　　像是一朝，飞上枝头，做了人间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