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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年的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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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家院门外就热闹起来了。
村里人端着饭碗的、扛着锄头的、抱着孩子的,三三两两聚在路边。嘴上都说着"顺路看看",脚底下却一步都没挪。
青石村巴掌大的地方,十年也出不了一桩新鲜事。赵秀才退亲,够全村嚼上大半年了。
姜禾起得比谁都早。
她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木簪挽住。昨夜熬了大半宿,眼下有点青,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一点都看不出是个刚退了烧、又要被退亲的姑娘。
小满跟在她身后,攥着小拳头,像只炸了毛的小狗:"阿姐,他们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咬他们!"
"不用你咬。"姜禾往他嘴里塞了半块饼,"你就坐在门槛上,好好看着。"
辰时刚过,人来了。
打头的是王媒婆,穿着一身簇新的枣红褂子,脸上的粉扑得能往下掉渣。后头跟着赵母,一张脸板得跟块门板似的,下巴抬得老高。
最后走进来的,是赵文轩。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秀才的青绦,面容斯文,眉目端正,进门时还抬手理了理衣袖,一派读书人的体面。
人群里有小媳妇小声嘀咕:"赵秀才这身衣裳,是新做的吧?料子可不便宜。"
"周家给置办的呗。"
赵文轩听见了,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看向姜禾,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疚:
"禾妹妹,你身子可好些了?"
姜禾看着他,没说话。
原身的记忆里,这张脸曾经是她全部的指望。可此刻姜禾看着,只觉得这人连装模作样都装得不太像。
王媒婆清了清嗓子,先开了腔:"姜家丫头,你也知道我们今日来是为着什么。这亲事呢,是早年定下的,可这些年......唉,也是天意弄人。"
赵母冷哼一声,接过话头:"什么天意,我看就是命!你娘死得早,你爹又摔断了腿,好端端的一家人,怎么就你家这么多灾多难?算命先生都说了,你这八字硬,克亲!我们文轩是要考举人、做官老爷的,可经不起你这么克。"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
赵文轩适时叹了口气,语气沉痛:"娘,别说了。禾妹妹,此事是我对不住你。只是母命难违,我身为人子......实在是不得已。"
好一个不得已。
姜禾心里冷笑。得了好处的时候是他自己,要担骂名的时候就成了母命。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退亲,可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媒婆和赵母都愣了,大约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她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等着她哭闹,等着她求饶,甚至等着她撒泼。可她竟然就这么站在那儿,平平静静地说:可以。
赵文轩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松快,随即又换上那副歉疚神色:"禾妹妹深明大义,文轩感激不尽。往后若有难处......"
"不过,"姜禾打断他,"退亲之前,咱们先把账算清楚。"
她从怀里取出那本旧账册,翻开第一页。
"林婶,能劳烦您去请一趟里正吗?这样的事,总得有个见证。"
林婶早就憋着一口气,闻言应了一声"哎",撒腿就跑。
赵母脸色变了:"算什么账?我们赵家欠你们什么了?"
"欠什么,账上都记着。"姜禾低头,一页一页念了下去。
"丙午年三月,赵家借米二斗。"
"丙午年冬,赵家借炭三十斤,冬衣两件。"
"戊申年秋,文轩束脩一两二钱。"
"己酉年,文轩束脩一两五钱,笔墨纸砚钱八百文。"
"庚戌年,文轩赴县考盘缠三两,卖春茶所得。"
"辛亥年,文轩赴府试,盘缠五两,借自村东刘家,至今未清。"
"壬子年冬,绣品所得二两,予文轩买书。"
……
她念得不急不慢,每念一笔,人群里的议论声就大一分。
"我的老天,赵家这些年,吃的都是姜家的?"
"府试那五两我知道!是老姜头挨家挨户去借的,借到刘家门口的时候,脚都冻裂了呢......"
"壬子年冬天?那不就是去年?禾丫头天天熬到半夜绣东西,我还当她攒嫁妆呢......"
赵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忍不住尖声道:"胡说八道!谁知道这账是不是你昨夜现编的!"
"是不是现编的,一看便知。"
姜禾把账册摊开,高高举起来给众人看。
"前面这几页,是我娘的字。我娘不识几个字,记账时有好多字不会写,画了圈代替。中间这些,是我爹的字,歪歪扭扭,大伙儿都认得。最后这几页,是我的字。"
她翻过一页,指着墨迹:"八年的墨,有的旧得发灰,有的还新。纸也不一样,前头是糙麻纸,后头是我爹去年进城买的竹纸。赵大娘若觉得这是我一夜写出来的,那我这本事,倒不如去县里给人造假账了,何苦还在这儿受穷?"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正说着,林婶领着里正到了。
里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在村里管了二十年的事,接过账册翻了翻,又眯着眼对着天光看了看墨色,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是老姜家的账,错不了。"他抬头看了赵文轩一眼,"文轩啊,这些年,姜家待你不薄。"
赵文轩脸上的体面终于挂不住了。
他攥紧了袖子,强笑道:"禾妹妹,这些……这些都是两家情谊,哪里能算得这么清楚?况且当初说好了,是一家人……"
"当初是一家人,现在不是了。"姜禾看着他,"赵秀才读圣贤书,应当比我更明白,一家人有一家人的算法,外人有外人的算法。既然是你要退亲,那就按外人的算。"
她合上账册:"米、炭、冬衣折成银钱,加上束脩、盘缠、买书钱,一共二十三两六钱。刘家那五两,算在里头。零头我不要了,你还二十三两。"
"二十三两?!"赵母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赵大娘,"姜禾淡淡道,"听说周家姑娘的陪嫁,有五十两。"
院子里一下子哄笑起来。
赵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禾说不出话来。赵文轩的脸涨得通红,他向来最爱惜读书人的名声,今日若是赖了这笔账,不出三天,整个云溪县都会知道,赵秀才吃了姜家八年,转头攀高枝,还赖账不还。
他要考举人的。
考举人,是要有乡里作保、品行无亏的。
“......我还。”他咬着牙,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空口无凭。"姜禾早有准备,转身从屋里取出纸笔,"劳烦赵秀才写张欠条,里正作保,三个月为期。"
赵文轩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他写字向来漂亮,此刻那一手被夫子夸过的好字,却歪歪斜斜,写到"欠姜氏纹银二十三两"时,墨还洇了一大团。
里正在底下按了手印,作保。
姜禾接过欠条,仔仔细细吹干墨,叠好收进怀里。然后,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支银簪。
细细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做工粗糙,银色都有些发乌了。
"这是当年定亲时,你家给的信物。"她说,"还给你。"
赵文轩看着那支簪子,愣住了。
他记得这支簪子。那年他刚中秀才,意气风发,从镇上的银铺买来,亲手插在她发间。她摸着簪子笑,眼睛亮得像星星,说:"文轩哥,我等你。"
那支簪子,她戴了三年,连睡觉都舍不得摘。
此刻,她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递过来,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半点留恋。
不知为什么,赵文轩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禾已经把簪子塞进他手里,转过身去。
"王媒婆,赵大娘,赵秀才,慢走不送。"
赵家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热闹的人群却迟迟没散,围着里正和林婶七嘴八舌地议论,句句都是"禾丫头厉害",”赵家丢人"。
姜禾没理会,回屋把账册和欠条收进钱匣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二十三两,三个月。
远水救不了近火,但总归是一笔进项。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那三十五两的债,还有那一竹匾的新茶。
她正盘算着,小满蹬蹬蹬跑进来,一脸神秘:"阿姐,阿姐!昨天那个哥哥来了!"
姜禾一愣,走到门口。
院门外的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一个青袍的身影。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的补丁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也不往人堆里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见她出来,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个礼。
"姑娘。"
"你怎么在这儿?"
"在下路过。"他神色坦然,"恰好......看了一场好戏。"
姜禾挑眉:"看了多久?"
"从'退亲,可以'那一句开始。"他想了想,诚恳道,"姑娘的账,算得真好。"
姜禾被他噎了一下,竟分不清这人是在夸她还是在打趣她。
"你来做什么?"
"来买茶。"他说,"昨日那包茶,在下喝了,彻夜难眠。"
“......喝茶喝得睡不着,那是你身子虚。”
"姑娘说得是。"他从善如流,轻轻咳了两声,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在下身子向来不大好,所以更要喝些好茶,调养调养。"
姜禾狐疑地打量他。
这人昨天在溪边洗脸的时候,可没见咳嗽。
"想买可以。"她说,"不过我昨天说过,下回来,就不是那个价了。"
"姑娘请讲。"
"一两茶,二百文。"
槐树下看热闹的几个婶子倒吸一口凉气。二百文一两,一斤就是三两多银子,周家收一斤才给三十文!这丫头莫不是退亲退疯了?
青袍书生却面不改色,只是伸手往袖中摸了摸,摸出一小把铜板,一枚一枚地数。
数到最后,他抬起头,神情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窘迫:"在下……只有六十三文。"
姜禾:"……”
"罢了。"他轻叹一声,把铜板收回去,眉眼低垂,"是在下唐突了。姑娘的茶这样好,本就不该是在下这样的人喝得起的。"
那一副清贫书生、自惭形秽的模样,看得旁边的林婶都心疼了,小声跟人嘀咕:"瞧这孩子瘦的,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姜禾嘴角抽了抽。
她明知道这人八成是装的,可看着他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袍子,还是没忍住。
"六十三文,三钱茶。"她转身进屋,"等着。"
身后,青袍书生垂着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姜禾包好茶出来,递给他时,他忽然问了一句:
"姑娘这茶,打算卖给周家吗?"
"不卖。"
"那姑娘打算卖给谁?"
"进城去卖。"姜禾说,"县城里有酒楼、有茶馆、有大户人家,总有识货的人。"
书生接过茶包,沉默了片刻,温声道:"县城里的茶行、茶馆,十家里有八家,和周家有往来。姑娘的茶若是进了城,只怕周家第一个就知道了。"
姜禾抬眼看他。
"那又怎样?"她说,"他知道了,还能拦着人家喝茶不成?"
书生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姑娘说得对。"
他拱手作别,转身往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在下姓裴。"
"姑娘若进城卖茶,不妨去城东看看。听说新来的县令大人穷得很,县衙连招待客人的茶都买不起,正发愁呢。"
姜禾愣了愣,再抬头时,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县令?
穷得买不起茶的县令?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六十三文钱,又望了望院子里那一竹匾的新茶,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小满,"她说,"收拾收拾,明天跟阿姐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