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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成茶农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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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是被一股苦药味呛醒的。
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喉咙里火烧火燎。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黑黢黢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捆晒干的茶枝。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茶枝轻轻晃。
不是她的宿舍。
更不是她家茶庄那间铺着竹席、窗外就是茶园的小阁楼。
"阿姐!阿姐你醒了!"
一个瘦巴巴的小脑袋凑过来,七八岁的模样,脸上脏一道净一道,眼睛哭得通红。他扑到床边,想抱又不敢抱,两只手悬在半空抖了半天,最后只攥住了她的被角。
"阿姐你别死,你死了小满就没有阿姐了……"
姜禾张了张嘴,一大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潮水般涌了进来。
大雍朝,云溪县,青石村。
原身也叫姜禾,十六岁,茶农姜老实的女儿。娘死得早,爹带着她和弟弟姜小满守着后山一片茶园过日子。日子虽穷,倒也过得去。直到半年前姜老实上山采茶摔断了腿,又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为了给爹治病,家里找周家借了二十两银子。
周家是州府的大茶商,在云溪县收茶几十年,向来是压价收、高价卖,借出去的银子利滚利,二十两拖到如今,已经成了三十五两。周掌柜放了话,月底再还不上,就拿后山那片茶园抵账。
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原身有个定了亲的未婚夫,同村的秀才赵文轩。
两家的亲事是原身娘在世时定下的。那时赵家孤儿寡母,穷得揭不开锅,全靠姜家接济。赵文轩读书的束脩、赶考的盘缠,都是姜家卖茶凑的。他中秀才那年,原身熬了一冬天绣帕子,攒下二两银子,全塞给他买书。
记忆里,赵文轩接过那包银子时,握着原身冻得发红的手,温声说:"禾妹妹,等我将来出人头地,必不负你。"
原身信了。
信了整整三年。
可三天前,村里开始传闲话,说赵秀才攀上了周掌柜的侄女,要退亲了。
原身不信,跑去赵家问,连赵文轩的面都没见着,就被赵母堵在门口指着鼻子骂,说她命硬克亲,把自己的爹都克得下不来床,赵家可不敢要这样的媳妇。
原身哭着跑回来,当夜就发起了高热,烧了两天两夜,再没醒过来。
醒过来的,是她。
姜禾闭了闭眼,消化完这一切,心口闷得发疼,那是原身残留的委屈和不甘。
她轻轻按住胸口,在心里说:你放心,你受的委屈,我替你讨回来。
那股闷疼,慢慢散了。
她上辈子是农大茶学专业的研究生,家里三代开茶庄,从小在茶园里长大,采茶、炒茶、评茶、卖茶,样样都会。熬了三个通宵赶完毕业论文,一头栽在实验室的桌子上,再睁眼就到了这儿。
"阿姐?"小满见她不说话,吓得又要哭。
姜禾回过神,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别哭,阿姐没事。"她声音沙哑,却说得很稳,"阿姐饿了,家里有吃的吗?"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转身就往灶房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又睡过去。
姜禾冲他笑了笑。
小满这才放心地跑了。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下肚,姜禾总算有了点力气。
她撑着下了床,先去隔壁看了姜老实。
男人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腿上绑着粗糙的木板,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看见她,浑浊的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来。
"禾丫头……是爹没用……"
"爹,您好好养病,别的事有我。"姜禾给他掖好被子,又看了看他的腿。骨头接得歪歪扭扭,好在没有化脓,慢慢养着,总能好。
只是药不能断。
她回到堂屋,把家底翻了个遍。
米缸见了底,油罐空了,钱匣子里躺着十七个铜板,还有一张周家的借据,上面按着姜老实的红手印。
三十五两。
姜禾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借据叠好收起来,问小满:"咱家后山的茶园,还在吧?"
"在的!"小满挺起小胸脯,"爹病了以后,我天天上去看,没人偷茶!"
"走,带阿姐去看看。"
后山不高,一条小路蜿蜒而上,两边长满了野草。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等到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茶园沿着山势层层铺开,茶树藏在薄雾里,叶片上挂着露珠。
姜禾站在茶垄间,愣住了。
她蹲下身,捏起一片嫩芽,放在鼻尖轻轻一闻。
清香,带着一点点兰花似的幽韵,还有山间雾气养出来的鲜爽。
这是好茶。
是真正的高山云雾茶。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越看心越热。茶树年头不短,有几株老树足有一人多高,只是常年没人好好打理,杂草丛生,枝条乱长,新梢看着稀稀拉拉。
"小满,"她回头问,"往年咱家的茶,周家多少钱收?"
"头春的芽茶,一斤三十文。"小满掰着手指头算,"夏茶秋茶便宜,十几文。"
三十文。
姜禾差点没忍住骂人。
这样的高山茶,要是制得好,别说三十文,三百文都有人抢着要。周家这哪里是收茶,分明是抢。
可原身家里不会别的做法,只会把茶叶粗粗炒一炒、晒一晒,卖给周家。茶农们世世代代都是这样,周家给多少就是多少,谁也不知道自家的茶到底值几个钱。
姜禾直起身,望着满山茶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三十五两,月底。
还有二十天。
现在正是春茶冒芽的时候,如果她能把这一季的茶好好采、好好制,再找到对的买家......
"阿姐,你笑什么?"小满仰着头看她。
"阿姐在笑,"姜禾捏了捏他的脸,"咱们家要发财了。"
小满眨巴着眼,显然没听懂,但看阿姐笑,他也跟着傻乐。
姐弟俩在茶园里忙到日头偏西,挑着最嫩的一芽一叶,采了满满一竹篓。
两人下山时,雾已经散了。
山脚的溪边坐着个人。
那人一身青色旧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一块补丁,正弯腰掬水洗脸。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头来。
姜禾脚步顿了一下。
这人生得实在好看。
眉目清俊,肤色有些病气的白,额前碎发被溪水打湿了几缕,衬得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墨玉。身形清瘦修长,往那儿一站,像山间一竿青竹。
"叨扰了。"他起身拱手,声音温和,"在下途经此地,走得有些乏,借贵地的溪水歇歇脚。"
姜禾回过神,看他风尘仆仆、面带倦色,衣裳又寒酸,心里便有了数,大约是哪里来的穷书生,赶路赶得狼狈。
她想了想,从小满背的竹篓里抓了一小把刚采的嫩芽,又从怀里摸出个干净的帕子包好,递过去。
"山里的新茶,自家采的,回去拿开水一泡就能喝,比溪水解乏。"
书生一怔,看着那包茶叶,没有立刻接。
"这……如何使得,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
"那就算你买的。"姜禾说,"三文钱。"
书生愣了愣,随即低头笑了,从袖中摸出三枚铜板,郑重地放进她手心。
"多谢姑娘。"
他接过茶叶,凑近闻了闻,神色微微一动,抬眼看她:"这茶……三文钱,姑娘亏了。"
"我知道。"姜禾把铜板揣好,冲他一笑,"等下回你来,就不是这个价了。"
说完她拉着小满就走。
走出老远,小满扯她的袖子:"阿姐,那个哥哥还在看咱们。"
姜禾没回头。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炒茶、怎么定价、怎么在二十天里凑出三十五两银子,哪有工夫管一个过路的穷书生。
可她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子外头围了一圈人。
隔壁的林婶迎上来,脸色难看极了,压低了声音:
"禾丫头,你可算回来了。赵家托了王媒婆来传话,说是......说是明日一早,要上门来退亲。"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啧,我就说嘛,人家赵秀才是要考举人的,哪能娶个病秧子家的闺女。"
"听说周家那位侄女,陪嫁足足五十两呢......"
"可怜禾丫头,这些年白供他读书了。"
也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更多的人等着看笑话,看她会不会像前几天那样哭着跑回屋里去。
姜禾站在门口,攥紧了手心里那三枚还带着温度的铜板。
她什么都没说,只对林婶点了点头,背着竹篓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门外的议论声渐渐散了。
这一夜,姜家的灶房亮到很晚。
姜禾把灶膛里的火烧到正旺,又让小满往里添了两根干柴。铁锅是家里唯一一口锅,锅底有些发黑,她刷了三遍,烧到锅底微微泛白,伸手在锅上方一试,热浪扑面。
"阿姐,你要做什么?"小满蹲在灶边,小脸被火映得红扑扑的。
"炒茶。"
鲜叶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青气猛地蒸腾起来。
姜禾双手翻动茶叶,抖、扬、压、抓,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鲜叶在高温里迅速变软,青草气一点点褪去,一股清甜的香慢慢冒了出来。
杀青,摊凉,揉捻,再下锅,理条,提毫。
她的手被烫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却一刻都没停。这些工序她从五岁起就跟在爷爷身后学,闭着眼睛都能做。
小满起先还看得稀奇,后来就看呆了。
到了后半夜,最后一锅茶出锅。
姜禾把茶叶摊在竹匾上,每一根都细紧匀直,白毫显露,像覆了一层薄霜。满屋子都是茶香,清幽绵长,混着一股兰花似的韵味,连屋外的风都带着香。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婶披着衣服扒在墙头,鼻子使劲嗅了嗅:"禾丫头,你家这是......炒的什么,咋这么香?"
"炒茶呢,林婶。"姜禾笑着应了一声,"明儿给您送一包尝尝。"
林婶狐疑地缩回了脑袋,嘴里嘀咕着"炒茶哪有这么香的"。
姜禾取了一撮新茶,用开水冲了一碗,先端给了爹。
姜老实靠在床头,捧着碗喝了一口,愣住了。
他种了一辈子茶,从来不知道自家山上的茶,能是这个味儿。
"禾丫头……这、这是咱家的茶?"
"是咱家的茶。"姜禾在床边坐下,"爹,往后咱家的茶,不卖给周家了。"
姜老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眼眶又红了。
安顿好爹,姜禾回到堂屋,又打开了那个钱匣子。
匣子最底下,压着一本边角磨得起了毛的旧账册。
是原身娘的笔迹,后来是姜老实歪歪扭扭的字,再后来是原身娟秀的小楷。
"丙午年三月,赵家借米二斗。"
"戊申年秋,文轩束脩一两二钱。"
"庚戌年,文轩赴县考盘缠三两,卖春茶所得。"
"壬子年冬,绣品所得二两,予文轩买书。"
一笔一笔,记了整整八年。
姜禾一页一页翻过去,指尖慢慢收紧。
原身大概从来没想过,要拿这本账去跟谁讨什么。她只是习惯了,把为一个人付出的每一分,都郑重地记下来。
姜禾合上账册,望向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
明日赵家要来退亲。
好啊。
她倒要看看,这八年的账,赵家打算怎么还。
同一夜,云溪县衙。
后堂的灯也亮着。
老主簿孙伯端着一壶开水进来,嘴里还在念叨:"大人,您这刚到任,连官印都没捂热,就一个人跑去乡下转了一整天,还把随从都打发走了,万一出点什么事……"
青袍男人坐在案前,没接话,只把一包用素帕裹着的茶叶打开,捏了一撮放进杯里,冲水。
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汤色清亮,香气一下子漫了满屋。
孙主簿的念叨卡在了嗓子眼,他使劲吸了吸鼻子:"这……这是什么好茶?州府里也没闻过这么香的!"
裴砚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
他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杯子,指尖在那方素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茶花。
"孙伯,"他开口,声音温和,"明日一早,替我查查青石村,姓姜的茶农家。"
孙主簿一愣:"查他家做什么?可是有什么案子?"
裴砚想起溪边那个姑娘,眼睛亮亮的,把三枚铜板揣进怀里,说"下回你来,就不是这个价了"。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案子。"
"本官只是觉得,三文钱,买得太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