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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进城卖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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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姜禾就起来了。
她把昨夜炒好的新茶分成几份,最好的那一份用油纸包了三层,剩下的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统共不到两斤。又烙了几张饼,灌了一竹筒凉开水,把爹托付给林婶照看,这才牵着小满出了门。
从青石村到县城,要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
小满第一次进城,兴奋得一路蹦蹦跳跳,走到后来腿软了,还硬撑着不肯让阿姐背。等远远看见县城灰扑扑的城墙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云溪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两边是酒楼、布庄、粮铺、药堂,叫卖声此起彼伏。
街角有家卖乳酪的小铺子,门口支着一口锅,奶香混着蜂蜜的甜味飘出老远。排队的多是年轻姑娘和半大孩子,一个个捧着小碗吃得眉开眼笑。
小满看得直咽口水,脚底下都挪不动了。
姜禾多看了两眼。乳香,甜味,排着队的年轻人......她心里隐约冒出个念头,一时还没理清,便先按下了,拉着小满继续往前走。
一路看下来,她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县城穷,但再穷的地方,也有爱喝茶的人。
她先去的是茶行。
整条街上最气派的茶行,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周记茶行。
姜禾不意外。周家在云溪收了几十年茶,县城里最大的茶行自然姓周。她本也没打算卖给周家,只是想进去看看行情。
柜台后的伙计正打着哈欠,见进来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乡下丫头,还牵着个小孩,眼皮都懒得抬:"收茶在后院,卖茶在前头,你干什么的?"
"看看。"姜禾走到货架前,看了看那些标着价的茶。
最好的一种,叫"云溪雾芽",一两八十文。
她拈起一撮看了看,又闻了闻。
条索松散,色泽发暗,碎末不少,香气寡淡,还有一股子没炒透的青涩气。
这茶,八成就是从她们青石村收上来的。三十文一斤收,到了城里八十文一两卖。
翻了二十多倍。
"你到底买不买?"伙计不耐烦了。
"不买。"姜禾放下茶,"我是来问问,你们收茶怎么个收法。"
伙计这才正眼瞧她,见她手里拎着个布袋,懒洋洋地伸手:"拿来我看看。"
姜禾解开布袋,倒了一小撮在柜台上。
伙计漫不经心地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在茶行干了好几年,好茶歹茶见得多了,可这样细紧匀整、满披白毫的茶,还是头一回见。他下意识凑近一闻,那股兰花似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很快回过神,把脸一板:"嗯,还凑合。乡下茶嘛,就这样。四十文一斤,有多少收多少。"
姜禾笑了:"四十文?"
"四十文还嫌少?周家收茶向来是三十文,多给你十文,已经是看你炒得还算干净了。"伙计眼珠一转,"你哪个村的?叫什么?"
"青石村,姓姜。"
伙计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姜?姜老实家的?"他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你家欠了周家三十五两银子,那茶山月底就是周家的了,你还敢拿着茶到周家的铺子里来卖?"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袋茶:"这茶山上的东西,本就该归周家!"
姜禾手一收,布袋稳稳攥回掌心。
"你家掌柜没教过你吗?"她慢条斯理地系好袋口,"借据上写的是月底。今天是初九。在月底之前,那座山姓姜,山上长的每一片叶子都姓姜。"
"你——"
"你开价四十文,我不卖。告辞。"
她拉着小满转身就走,身后伙计气急败坏的骂声,她连头都没回。
出了周记,姜禾又去了街上最大的酒楼望江楼。
酒楼掌柜倒是客气,听她说完来意,却只是摇头:"姑娘,不是我不想要。咱们楼里用的茶,都是周记供的,签了契的。我要是换了别家的茶,往后周记断了货,我这楼还开不开了?"
接连又问了两家茶馆,回答都差不多。
不是周记的契,就是怕周家找麻烦。
日头渐渐到了正当中,小满饿得肚子咕咕叫,姜禾掰了半张饼给他,自己靠着墙根坐下,慢慢啃着另一半。
那个姓裴的书生说得没错。
这县城里,十家茶铺有八家跟周家有往来。周家不用出面,单凭一个"怕"字,就能把她的路堵死。
小满啃着饼,小声问:"阿姐,咱们的茶卖不出去吗?"
"卖得出去。"姜禾咽下最后一口饼,站了起来,"他们不让我进门,那我就不进门了。"
半个时辰后,主街拐角处,多了一个小小的茶摊。
说是茶摊,其实寒酸得很。姜禾跟街角卖大碗茶的老汉借了一只炭炉、一把铜壶、几只粗瓷碗,花了五文钱。没有桌子,就用老汉的旧木箱搭了一个台子。
水烧开了。
姜禾没急着泡,先把滚水晾到稍稍不那么烫,才取了一撮新茶投进碗里,沿着碗壁缓缓注水。
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一根根竖起来,又缓缓沉下去,像一片片小小的绿羽毛在跳舞。汤色清亮,嫩绿中带着一点点黄。
然后,香气起来了。
起初是淡淡的,若有若无。随着热气一点点升腾,那股清幽的兰香越来越浓,顺着风飘出去,飘过街角,飘进了来来往往的行人鼻子里。
有人停下了脚步。
"什么味儿?这么香?"
"好像是那边……"
小满早就被阿姐教好了,挺着小胸脯,脆生生地喊:"青石村的新茶!免费尝!不要钱!"
不要钱三个字,比什么都好使。
很快,小茶摊前就围了一圈人。姜禾一碗一碗地泡,一碗一碗地递。有人喝了一口就"咦"了一声,有人眯着眼细细品,有人喝完了还想再要。
"这真是咱们云溪的茶?"
"怎么跟周记卖的不一个味儿?"
"周记八十文一两的雾芽,都没这个香!"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半旧的儒衫,手里拄着根竹杖。他接过一碗茶,先看汤色,再闻香,最后才小小地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才缓缓咽下。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姑娘,这茶是你炒的?"
"是。"
"用的什么法子?"
"杀青、揉捻、理条、提毫,都是手工,一锅一锅炒出来的。"姜禾说,"茶是青石村后山的老茶树,长在云雾里,所以香。"
老先生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叹道:"老夫在云溪住了四十年,竟不知云溪能出这样的茶。可惜,可惜了。"
"老先生可惜什么?"
"可惜这些年,好茶都被糟践了。"他放下碗,"这茶怎么卖?"
"一两二百文。"
人群里一阵哗然。
老先生却连眼睛都没眨:"给老夫包四两。"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惊道:"这不是城南书院的陈夫子吗?"
陈夫子是县里最有名望的老先生,教出过两个举人,县里的读书人和大户人家都敬他三分。他都肯花八百文买这茶,旁人便再不疑心了。
"给我也来一两!"
"我要二两,给我爹贺寿用!"
姜禾一边包茶一边收钱,小满在旁边帮忙数铜板,数得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正热闹着,人群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周记茶行那个伙计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了进来,指着姜禾就嚷:"就是她!欠了我们周家的债,偷了抵债的茶出来卖!大伙儿可别买,这是赃物!"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买了茶的人面面相觑。
姜禾放下手里的茶包,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据,展开来,对着众人。
"诸位看清楚。这是周家的借据,借银二十两,利滚利到如今三十五两,写的是月底还清,到期不还,才以茶山抵账。"她转向那伙计,"今日初九,离月底还有二十天。我自家山上的茶,我自己卖,拿卖茶的钱还周家的债,哪一条算偷?"
伙计一噎:"你、你……"
"还是说,"姜禾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周家怕我还上了钱,那座茶山就拿不走了?"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陈夫子拄着竹杖,慢悠悠地开口:"借据在此,白纸黑字。小哥,你家掌柜若觉得这姑娘偷了茶,大可以去县衙递状子。在大街上喊打喊杀,可不是做买卖的规矩。"
伙计脸色难看至极,又不敢跟陈夫子顶嘴,只能狠狠瞪了姜禾一眼,撂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时,姜禾的布袋已经轻了大半。
她正要收摊,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过来。妇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裳,眉眼精明,开口就道:
"姑娘,我姓苏,在北街开了间小茶馆,叫清风茶馆。"
姜禾看着她:"苏娘子也和周记签了契?"
"签过。"苏娘子笑了一下,"去年契满,周记要涨三成价,我没续。如今我那茶馆从外县进茶,路远价贵,生意半死不活的。"
她看着姜禾,目光坦荡:"你的茶,我想要。一两一百五十文,先拿一斤放在我那儿卖,卖完了再结账。往后你有多少新茶,我都先看。"
姜禾想了想。
一百五十文,比她零卖便宜,但苏娘子有铺面、有熟客,比她每天在街角摆摊强得多。更要紧的是,这是县城里第一个不怕周家的人。
"成交。"她说,"不过先说好,这一斤给你的价,往后要看行情再议。"
苏娘子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好,是个会做生意的。"
日头偏西时,姜禾手里只剩下最后那包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好茶。
她想起那个姓裴的书生说的话。城东,县衙,穷得买不起茶的县令。
去看看也不吃亏。
县衙在城东头,门脸旧得掉了漆,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姜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从侧门出来,手里还提着个菜篮子。
"老伯,请问这里收茶吗?"
老头上下打量她:"你是……卖茶的?"
"青石村的新茶,请老伯尝尝。"
老头狐疑地接过她递来的一小撮茶叶,凑近一闻,眼睛顿时瞪圆了。
"这、这个味儿……"他喃喃道,"我前天夜里闻过……"
"老伯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老头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像是想笑又憋着,"我姓孙,是县衙的主簿。姑娘这茶,怎么卖?"
"一两二百文。"
孙主簿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脸都皱成了一团:"姑娘,实不相瞒,我们县衙......穷啊。新来的大人连俸禄都拿去修城西的水渠了,衙门里招待客人,用的都是隔夜的粗茶。"
姜禾想起那个书生的话,忍不住问:"县令大人真这么穷?"
"可不是嘛!"孙主簿一拍大腿,"官袍都打着补丁呢!我说给他做件新的,他说不急不急,先把水渠修好......"
官袍打补丁?
姜禾心里莫名一动,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孙主簿咬咬牙,从钱袋里数出八十文:"四钱,就要四钱。过几日州府要来人巡查,总得有一壶像样的茶。"
姜禾看着那一把数得干干净净的铜板,想了想,把整整一两茶包好,塞进他手里。
"八十文,一两。"
孙主簿一愣。
"就当是我给县令大人修水渠尽一份心。"姜禾笑了笑,"往后县衙要用茶,可得照顾我的生意。"
孙主簿捧着茶包,愣了好半晌,才连声道谢。那眼神里满是"这姑娘真好"的感动。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山路染成了金色。
小满趴在阿姐背上,困得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在念叨:"阿姐,我们今天赚了好多好多钱......"
姜禾在心里算了算。
零卖收了一两六钱银子还多,加上苏娘子那一斤的账,再加上县衙的八十文,这一天,抵得上周家收她们家整整两年的春茶。
离三十五两,还差得远。
可她已经看见路了。
等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天已经擦黑。姜禾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火把,人影晃动,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
林婶缩在墙角,脸都白了。屋里传来爹压抑的咳嗽声。
院子正中,一个穿着绸缎、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着,听见脚步声,慢悠悠地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姜家丫头,你可算回来了。"
周掌柜笑眯眯地说:
"听说,你今天进城,卖茶卖得挺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