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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施计习圣言 第一页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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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宋观睡到日晒三竿。
初秋天干物燥,正午的太阳暖洋洋的,烘散了不少霉味,宋观翻了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宋观揉揉眼,从供桌底下钻出去,跑去后山沟舀了泉水喝,又就地洗了把脸,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叫。
去镇上的路已经很熟悉,摸着黑都能找到。
今日恰逢逢圩,刚走到巷子口,就听见前头闹哄哄的,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动静混在一起,比往常热闹得多。
镇上的圩日五日一回,四乡八里的乡民挑着担子推着车往镇中心那条长街上挤,摆得满坑满谷。
宋观每逢圩日就格外高兴,人一多,巡街的官兵只顾着盯那些挤挤挨挨的货担和吵吵嚷嚷的人,根本不会把注意力往一个小叫花子身上放。
宋观个子小,从人们的裤腿边钻过,路过包子铺门口的时候,瞧见昨日那个“君子小人”的青衫少爷被堵在小巷边,身旁围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小子,宋观认出他们,镇里有名的痞子,为首的那个是城东米铺的少东家崔六,他舅在衙门当差,狗仗人势,没少干欺负人的事。
这会儿崔六戳着青衫少爷的肩膀,嘴里不干不净的:“冯全安,你娘不是卖豆腐的吗?豆腐西施的儿子也配穿青衫?这料子你娘得磨多少板豆腐才挣得出来?”
宋观一愣。
卖豆腐的?他头回听说那院子里的少爷还有卖豆腐家出来的。
冯全安被戳得连往后退:“崔六,我穿什么跟你没关系,让开。”
崔六嘿嘿笑着,伸手就要去拽他钱袋:“让开行啊,你把这袋子孝敬哥几个,哥几个就让你过去。”
冯全安脸憋得通红,手死死捂着腰间,“崔六,你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白昼抢夺者,你就不怕官府拿你?”
“王法?”崔六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你跟我讲王法?你背得倒是挺熟啊,那你背给县太爷听去,看他理你还是理我爹?”
冯全安被逼得后退,可身后就是墙,旁边还有人堵着,他硬撑着,“你!你这种小人,圣贤书都白读了!”
此话一出,引得那帮人哄堂大笑。
旁边一个泼皮凑上来帮腔:“六哥,人家可是县学里的高才生,先生夸他文章做得好呢。”
“高才生?”崔六戳了戳冯全安的胸口,戳得他一个趔趄,“高才生好啊,高才生将来考了功名,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街坊。不过今儿个这钱袋,高才生得先留下来。算是咱们高才生给圣贤书交个束脩咯,哈哈哈哈。”
眼看着冯全安被围的紧了,宋观往周围看了看,巷口处卖糖人的老汉正煮着一锅滚糖稀,马上崔六就要踩上身前的烂菜叶子,宋观眼疾手快,从墙根摸出一块碎石,悄悄挪到崔六后方,蹲在糖人摊子底下,把碎石往他脚后跟一滚。
崔六正忙着抢钱袋,脚底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一头撞在摊子的桌角上,滚烫的糖稀撞洒了大半,泼在崔六手上,崔六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发作,就捂着手大叫起来。
宋观趁乱一把薅走了傻愣在原地的冯全安,三拐两拐钻进了臭水巷子。
宋观扒着墙往外看,崔六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围住,他转头看向还在喘气的冯全安,伸手将钱袋子递给他,“喏,拿好了。”
冯全安一把抓过钱袋,紧紧捂在怀里,退后两步,后背撞上巷墙,瞪着宋观:“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宋观蹲在墙根底下,拿袖子蹭了蹭手上的泥:“你方才在街口跟崔六讲王法的时候,我就蹲在对面的墙根底下。”
冯全安愣了半天:“你一直在旁边看着?那你……你怎么不早出来?”
“早出来干嘛?跟你一块儿背王法?”宋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崔六那几个,我一个人可打不过,只能等他自个儿绊倒。”他用下巴点了点,“你钱袋子没丢就行。”
冯全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袋,又抬头看了看宋观,神色复杂得很。他缓了半天,终于从墙根上直起身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冲宋观拱了拱手:“在下冯全安。方才的事,多谢了。”
宋观摆摆手。
看他一身破破烂烂,冯全安掂量手里的钱袋,从钱袋里摸出几块铜板,“你帮我,我谢你,天经地义。”
宋观盯着那几枚铜板看了很久,吞了口唾沫,他把铜板小心翼翼收到自己胸口的衣襟,忽然问了一句,“你娘真是卖豆腐的?”
冯全安坦然地点点头,“是啊,我爹走得早,全靠我娘卖豆腐养我。”
宋观想起那处院子气派的正门,又想到桌子上的白纸和黑笔,手里发痒,心里也发痒。
“卖豆腐的也能去院子里?”
“什么院子?”
“就县衙西边那个院子,我常见到你们走出来,”宋观拿手比划了一下,“门口挂块板子。”
冯全安想了想,“那是县学,你看见的是学生,平阳县就这一所官学,全县的童生都在里头念书。”
宋观一脸好奇,“卖豆腐的,也能进去念书?”
冯全安理了理衣襟,语气不自觉带点骄傲,“我那是考进去的,县学收学生看的是童生试的成绩,不看家里是干什么的。”
宋观低下头,原来院子里的不全是少爷,他瞄了眼冯全安身上的钱袋子,“那个,进了县学能管饭吗?”
冯全安似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息又听见小叫花子问,“若我进了县学,一天管饭吗?管饱吗?”
冯全安哭笑不得:“县学的廪生每月领六斗米,秀才以上才有。童生进去是附读,不管饭。”
“六斗米……”宋观掰着指头算,一斗十升,六斗六十升,一天两升够吃一顿干的,省着点能凑两顿。
“如何考取童生?”
冯全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这小叫花子不会想考吧?
望着小乞丐殷切的眼神,冯全安还是答了: “县试每年二月开考,报名不要钱。你去考上了自然就有资格进县学。”
“附读就要交束脩,一年二两银子,外加四时八节的孝敬,算下来小三两。”
宋观嘴里咂摸着。二两银子够他吃两年的饱饭,这还没算纸墨笔砚的钱。他蹲在墙根底下不吭声了,拿手指头抠地上的砖缝。
冯全安看他这样,想了想,好心同他道:“县试二月开考,你先攒钱买支笔,县学门口那条街上有家书铺,最便宜的笔五文钱一支。”
宋观在心里默默掰着数,冯全安给的三文,加上自己原先攒的两文,一共五文。
望着宋观双眼慢慢亮了起来,冯全安又给他兜头泼了盆冷水,“光有笔可不够。县试头一场考帖经,就是把《四书》里的句子挖了空让你填。你连书都没有,拿什么填?”
宋观那点亮光暗了半截,他蹲着又不吭声了,半晌才闷闷地问:“书得多少钱?”
“《论语》最便宜也得三四十文。”
宋观啃着嘴角的死皮,若是他从今日开始赚零钱,别说二月的县试了,怕是等开春都没攒齐。
他转念一想,县学里那些童生怕不是每人都有钱买书,冯全安这样的都攒了大半年的束脩,县学里肯定不止他一个穷的。
宋观脑子转得快,笔他有钱买,书肯定得借。
他猛地抬头,把正拍屁股准备走的冯全安吓了一跳。
“冯全安,”宋观一把薅住他袖子,“你们县学里的童生,是不是互相借书看?”
“是啊,怎么了?”
“那你家中有没有书?先借我一本,我看完了还你,保证不弄脏弄破。”
冯全安下巴都要惊掉了,这小叫花子忒不要脸,哪有上来就问人借书的,可转念一想,这小子方才帮了自己一把,连铜板都没多要,这会儿张口借书,怕真是没别的法子了。
他伸出两个手指头同小叫花子定规矩:“我能借你,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书不能弄脏弄破,那书虽然旧,但干干净净的,你翻的时候手得擦干净。第二,你借了得真看,不能搁那当摆设。你还我的时候我可是要问的,答不上来别想再借。”
宋观点头如捣蒜。
次日冯全安果然把《论语》带来了,封皮磨得发毛,里头居然还有注释,宋观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想起冯全安的千叮咛万嘱咐,大气都不敢喘,他把书小心翼翼揣进兜里,一路狂奔回到破观,珍重地放在草堆起来的“书架”上,没日没夜地翻。
可他认字太少,注释也看不懂。
第一页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五个字里头三个不认得,卡在那儿读不下去,于是他想了个笨办法,照着字形拆。
“學”字他拆成“上面一个巢,底下一个小人”,自己拿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巢,底下画了个小人,“小人蹲巢里念书,这就是‘学’。”
可翌日醒来,昨天认的三个字又忘了俩,他气得拿脑袋撞了会地。
有时候实在琢磨不出来,他就跪在他娘的木牌位前:“娘,这个字到底啥意思?您要是认得,给我托个梦呗。”念完了自己也觉得好笑,他娘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能给他托什么梦。
然最难的是那些“之乎者也”,这些字没有实在意思,拆也拆不出个名堂,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天,又自己琢磨了好几日,把书里所有带“而”的句子全挑出来,一句一句摆在一块儿看,看了半天,忽地发觉“这个‘而’字,前头一句后头一句,它就是在中间搭个桥!
夜里他蹲在道观门口,拿树枝在沙地上把“学而时习之”五个字翻来覆去写了二十几遍,写到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终于能默出来。
字是会写了,可意思他不懂啊,知大意而事半功倍,这道理他还是明白的。看着旁边密密麻麻的注释,宋观陷入了思考。
于是连着好几天,宋观都跑去县学旁,摸清了冯全安下学的路线后,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蹲点。
冯全安被这突然出现的小子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宋观捧着书,一脸可怜又渴望的模样,“冯公子,他们说公子是县学里的高才生,定是县试考的好,文章写的又好,对人也好……”
冯全安头大,听着小乞丐夸他,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停停停。你想说什么?”
宋观一看有戏,立马追问道:“书中有些字我琢磨了几日也解不开,冯公子可否教教我……”
冯全安到底是个心软的,一双狗狗眼怯生生亮晶晶地望着自己,他叹了口气,把他带到后头的槐树旁,“哪里不懂?”
宋观嘴角勾了勾,指着一句问:“‘君子不器,攻乎异端’,器为何意?是碗的意思吗?异端又是何物?”
冯全安给他逗乐了,指着一旁的注释解道:“‘器’就是器具,只能有一样用途,碗只能盛饭,不能当刀使。君子不器,是说君子不能像器具那样,只有一种死板的用处,得博学多才……”
宋观听的极为认真,时不时附和几句,冯全安讶于此子的理解力,能顺着杆子爬,还能举一反三。
这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络起来,每每散学,冯全安都能在槐树旁见到蹲那等他的宋观,有时学的晚了,还会把他带回家吃顿热乎的。
“宋观?你娘缘何给你起此名?”
宋观正舀着碗里的豆腐吃,嘟嘟囔囔:“我娘说,她逃荒时走不动了,在一个破观里生了我,她说我与那观有缘,那便叫宋观吧。”
说完又呵呵一笑,“得亏我娘没在猪圈生的我,不然我可叫宋猪了。”
吃饱喝足,宋观胸口揣着冯母给的暖乎乎的炖豆腐跑回了破观。
他把豆腐分成两块。一块供给娘,一块给神像。
他朝着拜了拜,做了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