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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沼望青云 他靠着墙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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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县往北走五里,有座道观。
说是道观,不如说是一座破房子。正殿塌了大半,神像缺了半边,香炉早被人偷去卖废铁了。观里没了道士,供桌底下却窝着个少年。
少年浑身灰扑扑的,只有眼睛精亮。
手里捧着半个捡来的包子大口大口啃着,肉馅被人抠走了,只剩一层浸了油水的面皮。他也不嫌弃,啃得极认真,连包子底下的垫纸都舔了一遍。
包子皮不顶饿,宋观从桌底爬出来。外头阳光足,不冷不热,适合出门找吃食。
宋观今年七岁,个子却小得可怜,骨头架子一样,风大点都能给他吹跑,身上的衣服也是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破破烂烂。
宋观望着镇上不远处散着油香的酒楼,脚趾忍不住抠了抠地。
他不敢上前讨吃的,因为这身小叫花子的行头没少挨打,扫帚藤条打在身上疼痛并不好受,那些伙计力气大的很,最严重的一回,他烧了整整三日。后来他就学乖了,宁可蹲在墙角等人家吃剩的汤底倒出来,也不往人前凑。
宋观今日运气不错,伙计扔出来的潲水里居然有一块完整的猪蹄。
猪皮油亮,连蹄筋都在。他扑过去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蹲回墙根底下啃得满嘴油光,缝里的筋头巴脑都拿牙剔干净了,最后连骨头都多嚼了两遍。
他把剩下的碎骨藏起来,留着点剩肉。
宋观不敢经过主道,那些铺着青石板的宽街是给穿着鞋的人走的,像他这种光着脚的一踩上去,巡街的衙役一眼就能看见。
宋观被打怕了,他只能摸着往巷子深处走去,小巷散发出浓烈腥臊的味道,混着烂菜叶子和泡白的鼠虫尸体,阴暗、潮湿,却是他最常走的路。
巷子的尽头有一只很凶的大黄狗,宋观每每经过此地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可今日那条狗却在懒洋洋地啃着一块大骨头,闻着香,直往他鼻子里钻,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如何能抵挡食物的诱惑,可狗嘴里夺食?他还没这本事。宋观捂紧胸口里的那几块残骨,贴着墙一点一点挪出去。
窄巷四通八达,宋观绕来绕去,停在了一处。
巷子里阴沉沉的,日光被两侧屋舍截去大半。宋观立在这道紧贴着院子后墙的窄巷深处,隔着丈厚青砖,里头时常传出声音来,拖得长长的、慢慢的、像唱大戏,又比唱戏好听。
宋观第一回路过这里时扒着墙往那处看了一眼,寻常民居皆是低矮逼仄,更别说他破观,而那处一砖一石,一梁一拱,都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打那之后,宋观每经过巷口走到这就挪不动腿了,那身馊味好像被这里的声音冲淡了。
他靠着墙蹲下来,耳朵贴着砖缝,听他们念着《孟子》《论语》,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他听不懂却又入迷,时常听着听着就过了黄昏,日头斜斜,院子的朱门一开,他躲在后面那棵槐树下,看着里头的少年们背着书匣和同伴谈笑着走出来。
宋观就那样盯着看着,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滋味,他一身破破烂烂,双手偷过摸过,是人人都憎恶的叫花子、小乞丐。
那些少爷们手里的书卷他没摸过,那院子的深处他也没亲眼见过,宋观常躺在破观里的草堆想,那屋子里头是什么味呢?是不是和面馆一样飘着油香,还是和这里一样,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
宋观胡思乱想着,摸到平日猫着的地方,竖耳听着,可今日里头没有传出声音,安静的很,他换了个姿势,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往墙里塞,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宋观绕着墙走了一圈,在前头的墙根里找到一处碎砖堆,他往旁边看了眼,门口处的牌匾写着他不认识的几个字,这是他第一回到正门来,那些少爷平日走出来的地方,可他不能光明正大的进去。
守门的衙役也不在,整座院子静悄悄的。
宋观心里怦怦跳,四下望了望,好奇彻底掩盖住害怕,他后退几步再冲过来,一脚踩上碎砖,两手扒住墙头就翻了进去。
头一回从墙里头看这个院子,跟从外头看完全是两码事。院子比他想的要大,石头地,扫得干干净净,当中一条小路直通前头那座月洞门。两边各栽着一棵老桂树,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日头筛成一片一片碎金子洒在地上。东边一排屋子,窗子全敞着,能看见里头整整齐齐摆着的桌椅,西边也一排,门关着,看不到里头是什么。
这里头安安静静的,宋观胆子大了点,顺着墙往里摸,顺道还摘了片桂树叶,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没什么味道,宋观把它塞进胸口,和他宝贝的骨头放在一起。
走得近了,一股郁郁的草木香混着墨香愈发浓烈,宋观完全是被这股香气吸引过去的。
他顺着摸到后窗底下,窗子开的很高,他踮起脚才勉强扒住窗台,下巴搁在窗沿上往里瞅。
就在这时,远处忽地飘来声音,越来越清晰,宋观浑身一僵,冷汗一下子冒上来,他循着记忆往后退,躲到一处隐蔽的草堆旁。
他刚躲稳,便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方才去随我出外观览风物,归来正好考你们一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如何解?”
一位少爷支支吾吾:“回先生,学生解的是……君子明白道义,小人明白利益……”
“何为道义?何为利益?”
宋观见他们往门院子里处走去,壮着胆子往人群处瞄了一眼。
只见那人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嘴唇动了半天,越说越小声:“道义就是……就是君子该做的事,利益就是小人想要的东西。”
老头忽地转身,“哼,你把君子说的仙胎似的,君子就不为利?他要不要吃饭?要不要养家?读书人考功名、领俸禄,算不算求利?”
瘦子低着头,站在那一言不发。
四周静了一会,前头一个穿着青衫的少爷走了过来,“回先生,学生认为,君子所守之道义,乃是君子之本分,利益却并非与之互斥,光讲道义不讲利益,那是让人饿着肚子念经;光讲利益不讲道义,那是让人吃饱了去偷去抢。”
老头捋了捋胡子,“不错,继续。”
青衫少年想了想:“就好比有人家中请的西席先生,每月领工钱,把孩子教好。教好了是本分,领工钱是日子。拿了钱不好好教,那是小人;光教好书不要钱,那是圣人,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圣人?所以先生教我们,先得做个正派人,再谈功名。”
宋观趴在地上,扒着草堆,听着他们激烈的讨论声,他琢磨了一下,觉得那少爷的话在理。
若是面馆那个胖掌柜拿了他的钱,心里装的就是给他的那碗面,面里头少放肉多放菜,那就是小人;要是老老实实给肉给面,那就是君子。
老头这才露出点笑:“这话算说到点上了。圣人的意思从来不是说君子不能谈利,是说君子得了利之后,心里头得明白这利是怎么来的、该往哪儿去。领朝廷的俸禄,替百姓办事,这叫义利兼顾。要是拿了俸禄只往自己兜里揣,回头百姓饿着肚子骂娘,那才是小人。”
宋观正低着头细细琢磨着,便听老头说了一句,“回去把这番义利之辨写成短札,明日交来,今日就到这,散了吧。”
待人群走远去,院子里重归安静,宋观赶紧爬起来,踩着碎砖堆翻了出去。
回到破观,外头已经擦黑,宋观从衣襟里掏出已经捂得热热的残骨,摘下来的桂树叶被蹭的油光锃亮,宋观拿到鼻下闻了闻,就着骨头上的肉把它吃了下去。
无论是小人还是君子,都得填饱自己的肚子。
还剩一小块肉丝,宋观没舍得吃,放到残缺神像旁的一块小木牌前,双手合十,那是他娘的牌位,“娘,今日孩儿运气好,捡到一块肉,您也尝尝,可香啦,就是没有娘您做的好吃。”
宋观磕完三个响头,又挪到残缺神像正前方,也虔诚地拜拜,“爷爷,剩下的肉不多啦,得先给我娘吃,没法孝敬您,您保佑我明儿个还能捡着肉吃,日后要是能天天吃饱饭,我给您买个大白面馒头供上。还有您那半边脸,漏风又漏雨的,等我以后讨到好泥巴,给您糊上。”
风从破门外灌进来,宋观打了个哆嗦,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缩回供桌底下,把手塞进草堆里。
是夜,千里之外的京城,慈宁宫后头的佛堂中,香炉里三炷香烧得安安静静,香雾飘荡,掠过跪在佛像前人的眉眼。
那人跪在在蒲团上,穿一身素色袍子,头发绾着青玉簪,侧脸映着佛前那盏长明灯,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气质温润如玉。
母妃林嫔的牌位供在佛龛右侧,前面摆着一碟她生前爱吃的桂花糕。
佛堂的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德全手里捧着一摞折子,弯着腰凑到他耳边:“小殿下,通政司那边递来的。”
沈明棠把佛珠放至膝上,接过折子翻了翻。
他把三封折子并排摆在蒲团前头的地上,指着头一封,声音平稳清脆:“崔太傅推赵元朗做户部侍郎,赵元朗是什么人?”
德全弯着腰:“回殿下,赵元朗是崔太傅的门生,在通政司干了八年,据说考功簿上没什么大政绩。”
“没政绩,”沈明棠喃喃,轻笑一声,“崔大人举荐人倒是会挑。”
沈明棠的目光移到后两封折子上,如今朝中动荡,边关事紧,民生事大,处处都等着使银子,可国库亏空,银子全落入户部手中,父皇不管不问,成千上万条人命对他们来说草芥不如。
沈明棠将佛珠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他忽然觉得这佛堂里闷得慌,香火味儿呛人。
沈明棠静静坐着,忽然开口:“德全,你说,佛能保佑众生吗?”
他信佛说的因果,佛说的慈悲,佛说的众生平等。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要是连善恶因果都是虚的,那崔家杀了他母妃、贪婪无度,害了这芸芸众生,跟他这个没娘的孩子坐在佛堂里念经,有什么区别?都是虚妄,那还分什么好人坏人?
德全赔笑道:“殿下这话问的,奴婢哪懂这个……”
母妃一生信佛,修得菩萨心肠,到头来却死在一碗来路不明的药上。佛渡的是人心,可人心隔着一层皮肉,这皮肉谁来渡?
沈明棠仰起头。
大殿之上,那尊丈高的金身大佛半垂着悲悯的眼,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红尘泥沼。那是世人跪求的青云,遥不可及,金光普照。而他一身素服,长跪在蒲团之上,渺小如芥子。
他双手合十,指间檀木佛珠拨动得极快,口中虔诚地诵念着经,木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句句都是四大皆空。可他垂下的眼底,却映着冷透骨髓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