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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疾风知草劲 宋观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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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大雪压青松
景和二十三年,岁在戊申,初秋。
宋观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子拿草绳高高束起,穿梭在长街的食肆里。
这活计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自从能默写论语第一篇之后,宋观想着自己怎么着也是能识几个大字的人了,日后说不准能上县学,这双手要留着念书写字,绝不可再去做那偷鸡摸狗之事。
他在食肆门口蹲了两天,掌柜的刚想抄扫帚打发他,就见这小乞丐直愣愣地跪下指天发誓,说只要赏口饭吃,让他洗碗劈柴倒夜香都成,绝不少干一点活,绝不偷吃一口菜,就差没给掌柜的磕头。
说罢便自告奋勇地帮忙搬柴,手脚麻利,小小一个抱起半捆柴也不比成人慢,掌柜的到底心软,见他衣衫褴褛又是个可怜的,将他留下来当个跑堂的伙计,每日未时到酉时,管一顿晚饭,每个月给十文。
宋观格外珍惜他的第一份工,细胳膊细腿走得飞快,稳端着托盘在桌椅间。
食客们对食肆新来的这小跑堂都觉得新鲜,看他手脚勤快嘴又甜,一张小脸白净净嫩生生,时常有大娘忍不住上手捏一把,宋观也不躲,呲着牙笑眯眯地,再顺嘴卖个乖,有时还能讨来赏钱或半碗肉汤。
“五号桌的素面!来嘞——”
他把碗稳稳当当放在桌上,抬头望着,笑出一口白牙;“客官您慢用!”
正忙活着,食肆门口忽地吵吵嚷嚷,崔六摇着把扇子,大摇大摆地往大堂正中间的位子上一坐,靴子直接踩在长凳上。
“砰!”崔六一拍桌子,“人呢!都死了?看不见爷爷来了?把你们店里的好酒好肉全端上来!”
宋观从厨房往外看了一眼,崔六的手背上还缠着一圈白布,看着可怜又好笑,他低着头赶忙把茶水送到旁边一桌。
掌柜忙跑来赔笑,对着崔六点头哈腰:“哎哟,崔少爷,您别急,您先喝点酒,好肉好菜马上来!”
又回头冲着宋观喊:“哎!那谁!赶紧去拿壶好酒来!别怠慢了崔少爷!”
宋观应了声,赶忙低着头跑去厨房。
崔六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今日极其不爽,手没好利索不说,偏偏今早被他爹狠狠训了一顿,说他日日不学无术、横行霸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崔六看谁都不顺眼,一肚子火憋着没处发,宋观从他眼皮子底下跑过,没发育的小屁孩,一脸穷酸样。
“站住!”崔六拿扇子骨敲了敲桌面,见宋观低眉顺眼地停在他面前,崔六嗤笑道:“瞧你这一身穷酸样,也配给我端酒?你这手刚掏过哪个潲水沟?端上来的酒还能喝吗!滚蛋!”
一旁的跟班小弟起哄哄笑,其中一个觉得宋观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宋观绞着手里的抹布,他感觉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崔少爷,我刚刚净过手了。”
崔六一听更气了:“还敢顶嘴?”
他把脚抬到桌上,发出好大一声响,“行,想伺候老子是吧?老子给你这个机会。帮你爷爷我把鞋舔干净了,舔干净了爷就让你端酒!”
说罢旁边两个小弟摁着他肩膀就要往崔六鞋子上送,掌柜原想出来劝两句,被崔六一个杯子砸过去:“我看今日谁敢跟老子作对!!”
宋观抵死挣扎,活像个被抓住的泥鳅一样,可他力气再大也抵不过两个人,其中一个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处,宋观噗通一声跪在崔六面前。
“够了!”一声苍劲有力的呵斥从隔桌传来,“崔六,你爹在城东开米铺,教你的是怎么做买卖,还是怎么在市井街巷里耍威风?”
崔六被这老头的气势镇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嘴硬:“老头,少管闲事!一个臭跑堂的,我教训他两句怎么了?他这双手指不定多脏呢!”
老头将手里的粗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快步走来将宋观拉至身后。
“他凭自己一双手洗碗择菜、端茶倒水,挣一口干净饭吃,这叫自食其力,哪里脏?倒是你,穿着绫罗绸缎,吃着白米细面,没往这世间添过一粒米、织过一寸布,全靠你爹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养着,你又有何资格评判别人?”
崔六涨得脸通红:“你,你敢骂我?!”
“我骂你?”老头上前一步,锐利地直逼崔六:“《礼记》有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连个孩童都知道凭力气挣饭吃,你倒好,带着几个泼皮在这里难为一个孩子。不知羞耻!”
接着他把长袖一挥,掷地有声:“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你等既无家教,不守礼法,惊扰诸客。若再敢在此仗势欺人,休怪老夫唤巡街衙役来,问一问崔家公子这‘无礼无状’的罪名!”
崔六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话骂得哑口无言,他这架势也不好再发作,朝着宋观放了几句狠话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宋观躲在身后不敢出声,方才送面的时候他就认出了身前的老头,是那日他溜进县学见到的被冯全安称作“陈教谕”的人。宋观适才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陈教谕饱读圣贤书,不会视欺凌弱小于无物,更不会见死不救。
陈教谕转过头,看见小跑堂紧握着手帕低着头的样子,以为他还在害怕,便低声安慰道:“莫怕,人已经赶走了。去忙你的吧,往后再遇上这等不讲理的混账,莫要傻站着挨打,只管来县学后巷寻老夫便是。”
宋观感激地点点头,引着陈教谕回到位子,学着冯全安的样子拱手行了个礼,“谢谢先生。”
陈教谕多看了他两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下了工,宋观怀里揣着冯全安借给他的那本《论语》,他护着宝贝似的,走到哪都带着这本书。道观实在太破,放在那不够安全,于是他找掌柜借了油布,将书包得严严实实,往他常回观的偏僻小巷跑去。
因着今日发生的事,宋观下工比平常晚了些,他捂着怀里的油布,琢磨着今夜去哪里借点光,第二篇他还没学会呢。
正想着,前头突然窜出几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紧接着传来恶狠狠的声音:“兔崽子!我说今天在食肆看你那么眼熟呢!那天拿石子绊六哥的,是不是你?!”
宋观浑身一紧,转身就想跑,可背后忽地被敲了一闷棍,他疼得往前一趔趄。
“还敢跑?”那小弟几步冲上来,一脚踹在宋观后背上。宋观瘦骨嶙峋,哪受得住这一脚,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摔在烂泥地里。
棍棒猛地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背上、腿上。
他听到前方崔六狞笑:“打!把这小叫花子的腿打折,看他还敢不敢使坏!”
宋观疼的感觉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眼泪瞬间彪了出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背,只记得把那只包着《论语》的油布包死死地压在胸口。
棍子砸在他的背上砰砰作响,宋观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救命,血水往他的喉咙里涌,他感觉自己真的要疼死在这了。
不知打了多久,那几个泼皮见他不动弹了,怕闹出人命,啐了一口唾沫,扬长而去。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
宋观在烂泥地里趴了很久,才艰难地动了动手指。他挣扎着靠墙趴起来,忍着痛,哆嗦着解开油布。借着月光,他看见书皮上被踩了一个黑乎乎的烂泥脚印,书脊磕破了一大块,最里头的第一页,沾上了一块他刚才护书时蹭上去的血污。
宋观看着那块血污,刚才挨打时死忍着没掉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
他赶紧把书举高,胳膊上的伤口被一阵撕扯,可他顾不上疼,要是眼泪也沾上,把那里头的字洇花了,他这辈子就别想看书了,考上县学,吃饱饭,都是做梦了。
巷子深处传来阵阵的呜咽声,宋观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哭得累了,感觉浑身发热,半张脸就贴着冰凉潮湿的青砖降温。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在黑夜里泛着绿光的眼睛。
是那条大黄狗。
平日里宋观最怕它,生怕这畜生扑上来咬他一口。可如今,那条黄狗就蹲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歪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哧声。
这世上没人管他,到头来,竟是一条狗在不远处守着他。
宋观把怀里书又抱紧了一些,刚咽下去的眼泪又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把脸埋进满是泥污的臂弯里,眼泪吧嗒吧嗒地全砸在青石板上。
久燥必有急雨,连着几天的秋雨下来,食肆的客人都少了些。
陈教谕靠窗坐下,一个伙计热情地招呼:“客官又来了?还是老样子?”
见不是那个小跑堂,陈教谕还有些失望,点了碗粗茶便坐着细啜。
等了好一会,陈教谕有些坐不住,便唤来掌柜的问道:““掌柜的,前几日在这跑腿的那个小孩儿呢?”
掌柜的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脸拉得老长,没好气道:“您说那个小兔崽子?别提了!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这几日突然就不见人影了,连着三四天没来上工。我看他可怜才收留他,他倒好,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白瞎了我那些天的饭钱!”
陈教谕闻言皱了皱眉,他忆起那小孩害怕却又倔强的神情,不像是无缘无故旷工的孩子。
心里想着事儿,眼前的素面都不香了。吃罢面出来,雨下的小了点,陈教谕拐过小巷,迎面撞上一个少年。
“陈先生。”冯全安赶紧停下脚步行礼。
陈教谕见是自己学生,点了点头:“这几日功课可有落下?”
“回先生,学生不敢懈怠。”
望着冯全安背着书匣步履匆匆的模样,陈教谕随口问了一句:“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去?”
冯全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先生,学生前阵子把一本《论语》转借给了一个叫宋观的小子,约定每日散学在学生家旁的老槐树温书。可这连着四五日不见人影了,学生觉得奇怪,怕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想去他常待的那几条巷子找找。”
陈教谕闻言一顿,忽地想起掌柜说的旷工那小子,忙问:“宋观?何模样?”
冯全安比划了一下,“矮矮的,很瘦,眼睛很大很亮,笑起来一口大白牙晃眼得很。”
陈教谕皱眉思索,倒是像那小子,“你方才说,几日未见?你可知他家住何处?”
冯全安摇摇头,“学生不知,他小子应是个乞儿,穿的破破烂烂的,有一回学生被崔六欺负时他上前帮了学生,说想吃饱饭攒钱考县试,我看此子心术端正,倒是个好孩子,学生这才肯将书借于他。”
陈教谕眉头竖起老高,又想起那日崔六临走时恶狠狠放下的狠话,心道完了。
“快!带老夫一起找,那小子怕不是被崔六他们欺负了!”
两人忙在镇上挨个打听,找的天都快黑了,最终落到镇外的岔路口上,看着眼前泥泞的乡间小路,这秋风秋雨的,若是找错了方向,天黑都摸不到地儿。
正发愁时,旁边草丛里忽然钻出一条大黄狗,冲着他“叫了一声。
两人吓了一跳,这狗看着凶,却没扑上来,反倒往其中一条偏僻的岔路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发出低低的呜咽。
陈教谕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那黄狗见他挪步,便闷头在前面带路,沿着满是烂泥的田埂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半山腰一座破房子前。黄狗蹲在门槛外,冲着里头哀哀地叫了一声。
陈教谕快步走上前,一股浓烈的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宋观?”陈教谕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供桌底下传来极其微弱的、牙关打颤的“咯咯”声。
陈教谕弯下腰,往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稻草里一看,心脏猛地揪紧了。
宋观蜷缩在草堆里,抖若筛糠。他身上那件灰布短褐被扯破了,露出底下横七竖八、紫黑交加的棍伤。因为发了高烧,他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惨白干裂,张大嘴急促地呼吸着
“孩子。”陈教谕这会儿红了眼眶。
他伸手去摸宋观的额头,烫得吓人。他轻轻拨开堆在宋观身上的稻草,发现他死死抱住一个油布包,冯全安跑过来帮忙,觉着里面的东西很熟悉,便小心地抽出来看了看。
这一看心里便一惊,自己当初随口一说的承诺,竟让这小子珍护至此。
“冷……”宋观迷迷糊糊地呢喃着,把身子蜷得更紧,还在下意识地求饶,“别打我……我不跑了……”
陈教谕一把将他从草堆里抱起来,温声道:“不打了,没人能打你了,老夫带你走。”
宋观在颠簸中听到声音,艰难地撑开一条眼缝,看见冯全安的侧脸,委屈与愧疚瞬间涌上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冯……冯公子,对不起……”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冯全安急的跳脚,背着他恨不得一脚踏百里,他想着要是这小子还能活着,以后要什么书都给他。
陈教谕跟在后面,斩钉截铁地说:“孩子,孩子。老夫那儿有的是书。等你病好了,老夫每日教你念,教你写。”
外头的秋风夹着阴冷的雨,宋观趴在冯全安背上,闻着空气中咸湿的气息,闭着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