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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族暗斗   大殿内 ...

  •   大殿内,仪欣那如同尺子量过一般的完美行礼,刚刚为富察氏挣足了脸面。空气中还残留着太后赞许的余韵,太监尖细的嗓音便再次划破了寂静:

      “满洲镶黄旗,詹事府少詹事富察·穆和之女富察·煜轩年十七——”

      煜轩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出列。她没有像仪欣那样端着架子,步伐间少了几分刻板的庄重,多了一丝如水的灵动。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高座之上,那道属于帝王的、如同猎人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正冷冷地落在自己身上。

      躲不过,那便不躲。

      她在心中默念:不学仪欣的“满”,也不学旁人的“媚”。她要在这一片姹紫嫣红中,做那一抹最不起眼的“拙”。

      “抬起头来。”雍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与威压。

      煜轩依言抬头,那张未施粉黛却清丽脱俗的脸庞,坦然地迎向了帝王的审视。
      “臣女煜轩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圣躬康泰,太后慈寿永固。”她的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雍正目光扫过少女沉静温润的眉眼,又见她进退从容,气韵文雅,心知此女绝非外表这般恬淡简单,必是饱读诗书,胸中自有丘壑,却刻意敛尽锋芒,不愿在选秀大殿逞才博宠。
      他指尖轻轻叩响御案,淡淡开口:
      “听闻你父亲穆和精通典籍,想来你自幼也受诗书熏陶。”

      煜轩从容垂眸应答:
      “蒙家父教诲,略识典籍,只求修身静心,不敢张扬卖弄。”

      雍正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审视,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字:
      “留。”

      煜轩垂首谢恩,退回队列时,余光瞥见仪欣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但看向她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她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大殿上。

      “满洲正黄旗,佐领……”

      太监的唱名声再次响起,但接下来的气氛却变得格外凝重。

      那位秀女显然紧张到了极点,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但行礼时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连头上的步摇都发出了凌乱的脆响。

      雍正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连指尖叩击御案的动作都停了。他像是突然被勾起了心底的烦躁,目光扫过殿下这一排排打扮得艳丽珍贵、企图用美貌吸引他注意的秀女,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倦。

      “都是俗物。”

      他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那秀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还没等太监宣布结果,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紧接着的几位,有的试图卖弄才学,背诵了几首前朝名诗;有的哭得梨花带雨,企图博取同情。但雍正却像是彻底耗尽了耐心,连正眼都没再瞧一下,只机械地重复着一个字:

      “撂。”

      “撂。”

      “行了,这一排都撂了吧。下一个。”

      煜轩静静地站在队列中,听着这毫无感情的宣判,心中一片清明。

      这紫禁城,从来不是靠美貌就能活下去的地方。太完美会招人忌惮,太怯懦会被厌弃,太张扬又会惹怒太后。而在皇上眼里,若无半点真才实学与清醒自知,便只是供人赏玩的“俗物”。

      刚才那个“留”字,是她用“寒梅”的孤傲与清醒换来的。

      大殿上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那些被叫到名字的秀女,有的还没走到御前,就已经双腿发软。煜轩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或嫉妒、或怨毒、或庆幸的目光尽数挡在身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紫禁城里的第一局棋,算是险险地落了子。
      终是一轮选秀落定。

      奉旨留牌的秀女寥寥数人,余者皆黯然退场,大殿喧嚣落尽,只余下满地无声的落寞。

      众人依序躬身告退,鱼贯退出殿外。

      煜轩随人流缓步退后,始终垂眸敛容,不争不抢,步态稳雅,不见半分新晋得选的欣喜张扬。

      行至殿阶之下,晚风轻拂衣袂,她才终于微微抬眼。

      身侧不远处,富察仪欣缓步而行,锦衣华姿,眉眼间藏着初入深宫的得意,可方才殿中那一丝忌惮,却早已深深刻入眼底。

      二人同源不同枝,从今往后,便是同入深宫、共侍一主。

      人前是和睦同族,人后是暗流相争。

      仪欣余光扫过煜轩清淡从容的侧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冷。

      方才皇上独独对煜轩问话、有意多看几眼的模样,她尽数看在心里。

      同为富察氏,她绝不容许,这族妹压过自己半分。

      煜轩心知肚明,却神色未变,只淡淡收回目光。

      紫禁城的棋局,方才不过堪堪开盘。

      今日殿上她避俗藏锋、清醒自持,换得一席之地。
      来日深宫漫漫,风霜暗箭、人心叵测,才是真正的道场。

      众人走出大殿,各怀心思。
      出神武门的路上,秀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仪欣屏退了随行的宫女,放慢脚步,与煜轩并肩而行。她理了理袖口那精致的滚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

      “妹妹今儿个可是出了大风头呢。连皇上都情不自禁多问了几句,看来……这‘寒梅’的风骨,确实比那些庸脂俗粉更对皇上的胃口呢。”

      这句话绵里藏针,既是在讽刺煜轩刚才的“不俗”,也是在敲打她别太张扬。

      煜轩侧过头,面上是一派恭顺的恬淡,语气却是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姐姐说笑了。姐姐瑰姿艳逸,方才殿上谁不夸赞呢?妹妹不过是沾了些姐姐的福气罢了才能有幸入选。富察家的男儿向来骁勇善战,为皇上分忧;女儿家在深宫里自然要端庄持重些不是吗?皇上看重姐姐,是看重咱们的家世;看重妹妹,那是皇上体恤咱们满蒙八旗的忠心。这福气,难道不是姐姐盼着的吗?”

      仪欣的脚步微微一顿。

      煜轩这话太刁钻了。她把“个人受宠”直接拔高到了“家族荣耀”和“满蒙忠心”的层面。仪欣若是再反驳,就显得她只顾争风吃醋,没有大局观了。

      她深深看了煜轩一眼,眼底的寒意更甚,面上却终于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倒是妹妹能言善辩,是我多虑了。只是深宫之中风光惹眼,但愿妹妹莫要得意太早。”
      煜轩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恼意,反而微微上前半步,伸手替仪欣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柔声道:

      “姐姐教训得是。妹妹初入宫闱,如履薄冰,哪里敢有什么得意?不过是想着,咱们富察家一门双姝同日入选,日后在这深宫里也能互为依靠,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说咱们家族不睦。”

      这一句“互为依靠”,听在仪欣耳中却格外刺耳。她猛地挥开煜轩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刻薄与恼怒:

      “谁要与你互为依靠?别以为你嘴甜就能攀高枝!”

      她死死盯着煜轩那张清丽的脸,眼底满是轻蔑,脱口而出:

      “虽然都姓富察,可你别忘了,你是镶黄旗出身,也配来跟我这正白旗满洲谈‘一门双姝’?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到此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大的荣耀,下巴微微扬起,语气中透着一股盲目的傲气:

      “昔年睿亲王多尔衮手握此旗,定鼎燕京,那是何等的风光!纵然你如今身在镶黄旗,也莫要小瞧了我们正白旗的根基!”
      煜轩闻言,并未如仪欣预想中那般露出羞愤或恼怒的神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仪欣那张因傲气而微微扬起的脸上。随即,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仪欣那张还在开合的嘴上。

      煜轩的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悲悯。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神武门上方那块象征着皇权至尊的匾额,随后又轻轻落回仪欣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仿佛在看死人的怜悯。

      那眼神仿佛在说:姐姐,你在跟谁比?又是谁,最恨这个名字?

      这一眼,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仪欣原本高昂的下巴僵在了半空。她顺着煜轩的目光,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宫墙深处那双审视一切的眼睛。

      睿亲王……功高震主……摄政……

      那些被家族长辈严令禁止在宫中提及的禁忌词汇,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她刚才……竟然在紫禁城门口,夸赞那个被皇上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逆臣”?

      “唔——!”

      仪欣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从红润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死死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双原本满是轻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慌乱。她惊恐地四下张望,生怕刚才的话被路过的太监或是暗处的侍卫听了去。

      “我……我突然想起……想起额娘交代的妆奁似乎落在了马车上……”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连眼神都不敢再与煜轩对视半分。甚至顾不上维持方才的端庄仪态,她匆匆丢下这句漏洞百出的借口,便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低着头,脚步凌乱地朝着自己的马车跑去。

      直到钻入车厢,放下车帘,那一抹仓皇的背影才彻底消失在煜轩的视线中。

      神武门外,风依旧在吹。

      煜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狼狈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伸手理了理自己并不乱的袖口,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那双眸子里,早已是一片清明。
      煜轩立在原地,目光幽深地望向那辆消失在长街拐角的马车,直到扬起的尘土缓缓落定,才轻眨了一下眼,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小姐!”

      一声带着喘息和焦急的呼唤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煜轩回过身,只见自己的贴身丫鬟知鸢正拨开人群,慌慌张张地朝自己跑来。小姑娘跑得急了,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红扑扑的脸蛋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小姐,你让我好找啊,你去哪儿了?”知鸢冲到煜轩跟前,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后怕,“刚才殿选结束,人一多,我眼一花就没瞧见您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您被仪欣小姐的人给……”

      “给怎么了?”煜轩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灰尘,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淡然。

      “还以为您被她们堵住了。”知鸢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气鼓鼓地说道,“刚才奴婢远远瞧见仪欣小姐的马车跑得飞快,跟后面有鬼追似的,是不是她又给您气受了?”

      煜轩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再次投向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鬼?她方才确实像是见了鬼一样。”

      知鸢一愣,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茫然地眨了眨眼:“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煜轩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家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只是觉得,这宫里的风,比想象中还要大些。走吧,回府。”

      “哦……好!”知鸢虽然没听明白,但见自家小姐神色无恙,也松了口气,连忙小碎步跟上,搀扶住煜轩的手。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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