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树下》大而大

17、出院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的寒意，病房内一片暖融。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被阳光稀释，只剩下一种宁静的、尘埃落定的平和。

　　沈砚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江野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颈侧，带着逐渐回暖的温度，痒痒的，却奇异地让人心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肩窝，重量真实而温暖，带着全然的依赖。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沈砚听着对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怀里身体不再冰凉僵硬，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怜惜、悸动和些许无措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流淌。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江野的脸，怕惊扰了这片刻脆弱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沈砚立刻屏住了呼吸。

　　江野似乎从深沉的安宁中缓缓苏醒，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他显然察觉到了两人此刻过于亲密的姿态，呼吸几不可查地滞涩了一瞬。

　　沈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几乎预感到会被立刻推开。

　　然而，那预料中的推开并未发生。江野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额头更轻地抵着他的肩膀，仿佛贪恋着最后一点温暖，然后，用一种刚睡醒般的、带着鼻音的沙哑低声问：

　　“……几点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就响在沈砚的耳畔，没有了平时的冷硬，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温顺和……不易察觉的窘迫。

　　沈砚猛地回过神，脸颊又开始发烫，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对方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快九点了。”

　　他的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嗯。”江野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怀抱。他似乎还在适应清醒后的状态，或者说，在消化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一切。

　　又安静地待了几分钟，沈砚才感觉到江野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想要撑起身体。他连忙松开怀抱，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骤然失去的温暖让两人都有一瞬间的不适应。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尴尬，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江野靠坐在床头，垂着眼睫，看不清神情，只是耳根处那抹未完全褪去的淡红，泄露了他并非毫无波澜。他抬手按了按依旧有些发晕的额角，动作间，病号服的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留置针的痕迹和依旧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的手臂。

　　沈砚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虚弱模样，心里那点尴尬又被担忧取代：“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冷吗？要不要叫医生再来看看？”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江野抬起眼，目光快速地从他脸上掠过，又迅速垂下，声音恢复了部分平时的冷静，却依旧有些低哑：“好多了。不用叫医生。”

　　这时，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查房和换药。看到江野已经坐起身，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不少，也松了口气，熟练地给他测量体温血压，更换输液袋。

　　“体温正常了，血压还有点偏低，但比昨晚好多了。”护士记录着数据，又看向沈砚，笑了笑，“家属照顾得很用心啊，恢复得比预期快。”

　　“家属”两个字让沈砚的脸又热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江野闻言，眼睫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换完药，护士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主要是需要静养，补充营养，按时服药，并建议再观察半天，如果下午情况稳定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砚看着床头柜上陆昭昨晚带来的那个保温桶，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是还温着的、熬得软糯香甜的米粥和一些清淡的小菜。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沈砚盛了一碗粥，递到江野面前。

　　江野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几秒，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他吃东西的样子依旧很安静，速度不快，但看得出来是真的饿了。沈砚就坐在旁边，自己也盛了一碗，默默地陪着吃。

　　两人之间依旧没什么对话，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敌对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经历过混乱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和谐。

　　下午，医生过来复查，确认江野的身体指标基本恢复正常，信息素也稳定下来，同意了出院申请。

　　沈砚忙前忙后地办理出院手续，拿药，收拾东西。江野换下了病号服，穿上自己的黑色训练服，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股冷硬的气场已经回归了大半，只是行动间仍能看出一丝病后的虚弱。

　　走出住院部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江野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脚步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沈砚一直留意着他，见状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小心。”

　　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纯粹的担忧。

　　江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推开。他侧头看了沈砚一眼，阳光勾勒着少年精致却难掩疲惫的侧脸，和他眼底那抹清晰的关切。

　　“……没事。”江野低声说，借着沈砚的力道站稳，随即不动声色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沈砚手中抽了出来。Alpha的骄傲和某种刻在骨子里的界限感，让他无法长时间接受这种搀扶。

　　沈砚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缓缓收回，指尖蜷缩，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很快又释然。这才是江野。

　　两人沉默地朝着路边走去，准备打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们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司机恭敬的脸：“江先生，陆先生让我来接您。”

　　是陆凛派来的车。

　　江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只是眼神几不可查地冷了一分。他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侧身看向沈砚。

　　“上车，先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是陈述句，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沈砚本想说自己回去就行，但看着江野那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和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默默地弯腰，坐进了车里。

　　江野随后坐了进来，关上车门。车内空间宽敞，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因为这封闭的环境而显得有些微妙。

　　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

　　一路无话。沈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父亲的复合、陆昭的暴怒、江野的失控和脆弱、那个拥抱、那声脱口而出的“野野”……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江野。

　　江野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车窗透过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但也透着一丝疲惫的柔和。他似乎感应到沈砚的视线，眼睫微动，却没有睁开。

　　车子先开到了沈家别墅外。

　　“好好休息。”沈砚下车前，低声对江野说了一句。

　　江野睁开眼，看向他，目光深沉难辨，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嗯。”

　　沈砚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载着江野缓缓驶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似的。

　　他转身，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家里可能存在的、来自父亲陆凛的询问，或者……来自另一位父亲的复杂目光。

　　然而，他刚走进别墅大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父亲沈淮之有些急切的声音：

　　“小砚，你回来了？正好，快收拾一下东西。”

　　沈砚一愣，抬头看去，只见沈淮之正拿着一个小行李箱从楼上下来，脸上带着些许匆忙，而父亲陆凛则站在客厅中央，打着电话，神色冷峻，似乎在安排着什么。

　　“收拾东西？要去哪里？”沈砚茫然地问。

　　沈淮之走到他面前，将行李箱放下，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爸这边临时有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出了点问题，必须立刻亲自去国外总部处理一下。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得跟着。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也不放心，所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讲电话的陆凛，压低声音对沈砚说：

　　“我们决定，让你暂时搬到江野那边去住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