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树下》大而大

16、安抚 病

　　病房门被摔上的巨响，如同一个休止符，强行切断了那场几乎要引爆一切的冲突。余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心口发麻。

　　死寂重新降临，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沈砚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被那声门响钉在了原地。陆昭最后那个冰冷彻骨的眼神，那句“沈砚，你真行”，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昭手指的力度和温度，以及……被江野目光锁定时的灼热。

　　他……他刚才居然喊了“野野”？

　　这个认知后知后觉地涌上大脑，带来一阵强烈的羞耻和恐慌。他怎么会……怎么能喊出这样的称呼？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在陆昭面前……

　　他慌乱地看向病床。

　　江野已经重新躺了回去，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只放在被子外、紧紧攥着床单以至于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沈砚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默默地走到床边，看着监测仪器上起伏的数据，确认江野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只是心率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替他掖一下被角。

　　指尖刚要触碰到被子，江野却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动作惊扰，又像是无法忍受那细微的触碰。

　　沈砚的手指猛地缩了回来，如同被烫到一般。

　　尴尬和无措在沉默中蔓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逐渐变亮，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

　　沈砚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惊扰到床上的人。

　　忽然，江野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沈砚立刻紧张地看过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野没有睁眼，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模糊：“……冷。”

　　冷？

　　沈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甚至带着湿冷的冷汗，与之前滚烫的高烧截然不同！

　　高热后的虚寒？

　　沈砚心里一紧，连忙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他的下巴。但江野的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牙齿甚至都开始轻轻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甚至泛起了淡淡的青紫色。

　　“怎么会这样……”沈砚急了，转身想去叫医生。

　　“……别走。”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挽留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从未在江野身上出现过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沈砚的脚步瞬间被钉住。

　　他回过头，看到江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眸子，此刻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显得有些涣散，蒙着一层水汽，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还有……一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渴求。

　　“冷……”江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搔刮在沈砚的心尖上。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沈砚的方向，极其微弱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勾住了沈砚的衣角。

　　那是一个近乎孩童般的、无助的依赖动作。

　　来自江野。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所有的尴尬、羞耻、恐慌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反手握住江野那冰凉的手指，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我去叫医生来看看，好不好？”沈砚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带着哄慰的意味。

　　江野摇了摇头，手指无力却固执地回握住他的一根手指，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沈砚，涣散的瞳孔里挣扎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因为某种渴望而生的窘迫红晕。

　　“……头晕。”他最终只是哑声吐出两个字，闭上了眼睛，像是无法承受那晕眩，又像是无法面对自己接下来想要提出的要求。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沈砚看着他这副脆弱至极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焦急万分。他下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上他的太阳穴，生涩地、小心翼翼地揉按着，就像之前为他按摩手臂一样。

　　“这样……好点吗？”他轻声问。

　　江野没有回答，只是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些。但身体的颤抖依旧没有停止，冰冷的触感从两人交握的手指不断传来。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江野才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气音，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能不能……”

　　“什么？”沈砚没听清，下意识地俯身靠近他。

　　江野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闭着的眼睫颤抖得更加剧烈。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将那难以启齿的请求，破碎地、微弱地挤了出来：

　　“……再叫一次……”

　　沈砚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江野紧紧闭着眼睛，仿佛说出这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尊严和力气，苍白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明显的红晕。他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像是在躲避沈砚的目光，又像是在无声地催促和……哀求。

　　空气凝固了。

　　沈砚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再叫一次”在耳边嗡嗡作响。

　　叫……叫什么？

　　难道……

　　巨大的羞耻感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看着江野那副难得一见的、近乎卑微的脆弱模样，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他耳膜生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悸动。指尖传来的冰冷温度不断提醒着他眼前这个人的痛苦和无助。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低下了头。

　　温热的呼吸拂过江野冰冷的耳廓。

　　然后，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剧烈颤抖和巨大羞耻的声音，如同叹息般，小心翼翼地落在空气中：

　　“……野野……”

　　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沈砚自己的脸颊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他几乎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然而，就在他声音落下的刹那——

　　江野一直紧绷颤抖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骤然间松弛了下来。

　　那彻骨的、无法抑制的寒冷颤抖，奇迹般地停止了。

　　他依旧闭着眼睛，但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一直紧绷的下颌线条也变得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安宁的神情，极淡极淡地浮现在他苍白脆弱的脸上。就连那冰冷的手指，也似乎回暖了一点点。

　　仿佛这两个字，是什么比强效药剂更管用的安抚。

　　沈砚怔怔地看着他这明显的变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胀又柔软。那点羞耻感还在，却被一种更强大的、想要安抚对方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江野似乎依旧觉得冷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看着他因为放松而显得更加脆弱无害的睡颜。

　　鬼使神差地，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俯下身。

　　这一次，不是一个隔着被子的、象征性的拥抱。

　　他轻轻地、试探性地，将手臂环过江野的肩膀，将自己的侧脸，贴上了他那依旧微凉的脸颊。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温暖的身体贴近冰冷，清甜的青柠气息温柔地包裹住那淡去的铁锈冷冽。

　　沈砚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但预料中的推开并没有发生。

　　相反，几秒钟后，一具依旧带着凉意、却不再颤抖的身体，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恋，向他温暖怀抱的深处，更紧地贴近了一些。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无意识地抵在了他的颈窝处，寻求着温暖和庇护。

　　江野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终于找到归宿般的喟叹，呼吸彻底变得悠长而平稳。

　　沈砚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感受着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回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自己的心跳声却大得如同擂鼓，在寂静的病房里砰砰作响。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驱散了一夜的阴冷和混乱。

　　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个轻轻的拥抱，和那个羞于启齿却威力无穷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