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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聘礼 圣旨下来第 ...

  •   圣旨下来第三日,摄政王府的聘礼到了。

      沈清晏正在院中剪腊梅,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他穿一件月白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剪刀在枝头起落,枯枝应声而断,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坤泽,倒像个常年握笔的书生。

      侍从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公子,王府的人来了,抬了四十多抬,从正门一直排到二门。”

      沈清晏手一顿,将剪刀递给侍从,净了手,才慢条斯理地往前厅去。

      还没走到,就听见前院一阵喧哗。他站在廊下望过去,满院朱红,金玉绸缎、古玩字画一抬抬摆得整整齐齐,连廊柱上都系了红绸。沈府从未有过这样的阵仗,下人们挤在角落里偷看,窃窃私语。

      沈清晏的目光扫过那些聘礼,神色淡淡,像在看不相干的东西。

      送聘礼的是王府长史周长史,穿一身暗青色官服,面白无须。他见沈清晏过来,立刻上前行礼:“沈公子,王爷公务繁忙,不能亲至,特命在下代为致意。”

      “王爷有心了。”沈清晏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周长史打量了他两眼。这位即将过门的王妃生得极好,眉眼清俊,唇色偏淡,整个人像一枝开在雪里的梅,好看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不像他想象中那种战战兢兢的坤泽,反倒沉静得有些过分。

      周长史清了清嗓子,又道:“王爷还有几句话,让在下转告。”

      沈清晏抬眼。

      “王爷说,婚事是圣旨所赐,他不得不从。沈公子嫁过去后,安分守己便好,莫生不该有的心思。”周长史顿了顿,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王爷府里,不缺一个坤泽。”

      院子里静了一瞬,风卷着枯叶从地上刮过,沙沙作响。

      沈清晏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过。他垂着眼,似乎在认真听,又似乎根本没在听。片刻后,他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知道了。劳烦转告王爷,清晏明白自己的身份。”

      周长史松了口气。他本以为这位沈公子会委屈、会难堪,甚至会当场落泪。毕竟“府里不缺一个坤泽”这种话,说得多难听啊。可沈清晏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他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满院朱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四十多抬聘礼,摆得轰轰烈烈,可每一抬里装的不是诚意,是羞辱。萧景珩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不过是我府里众多坤泽中的一个,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枝被风吹落的腊梅,花枝在指尖转了转,放在鼻尖闻了闻。冷香入骨。

      “公子,您没事吧?”侍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沈清晏将那枝梅花插进袖中,转身往屋里走:“能有什么事,一句实话罢了。”

      他确实什么都不是,一道圣旨塞进摄政王府的摆设而已。萧景珩说得没错。

      回到房中,沈清晏在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枝腊梅,插进桌上的白瓷瓶里。花枝斜斜地探出来,几朵金黄的花苞在瓶中微微颤动。他盯着那瓶花看了许久,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气味。

      不是腊梅的冷香。

      是一缕沉水檀香。冷冽、霸道,像深宫里燃了千年的古檀,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渗进屋子里,缠上他的衣角,钻进他的呼吸。沈清晏脊背一僵,这信香……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回廊,吹得红绸猎猎作响。可那股沉水檀香却挥之不去,像有人贴在他身后,将气息轻轻吹进他的后颈。沈清晏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契口,那里微微发烫,是坤泽面对顶级天乾时本能的臣服反应。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躁动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平静。窗外,摄政王府派来送聘礼的队伍已经走远,只留下满院朱红,刺得人眼睛发疼。

      沈清晏关上窗,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什么东西。写到最后,他停住笔,看着纸上那两个尚未写完的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自嘲。他将笔放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火舌舔上来,瞬间将纸团吞没,化作一缕青烟。

      “萧景珩。”他看着那缕烟,轻声说,“你最好祈祷,我永远不要对你动心。否则——”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光,“我会让你后悔。”

      窗外风声骤起,吹得窗棂哐当作响。瓶中的腊梅微微颤动,落下一瓣金黄的花。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萧景珩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周长史已经回来复过命了,把沈清晏的反应一字不漏地禀报了一遍:“沈公子听了王爷的话,神色如常,只说‘明白自己的身份’。”萧景珩当时没说话,只挥了挥手,让周长史退下了。

      此刻书房里只剩他一人。他放下兵书,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神色如常。萧景珩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他见过太多坤泽,有的在他面前腿软得站不住,有的闻了他的信香就红着脸往他身上靠,还有的哭着求他标记,说愿意为他生儿育女。可沈清晏不一样,那道圣旨下来,他不哭不闹,不卑不亢,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像一潭深水,扔进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萧景珩闭上眼,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气味。腊梅冷香,清冷、疏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苦甜。那是沈清晏的信香。送聘礼时,他站在沈府对面的茶楼上,远远看了一眼。只一眼,那股冷香就顺着风飘了过来,缠上他的衣襟,钻进他的呼吸。很淡,却挥之不去。

      萧景珩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他最讨厌不受控制的东西,而沈清晏,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让他看不透的劲儿。

      “王爷。”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宫中来人,陛下请您即刻入宫。”

      萧景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知道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兵书。书页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夹着的一瓣金黄的花,是腊梅,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萧景珩盯着那瓣花看了片刻,伸手将它取出来,放在指尖捻了捻。花瓣冰凉,冷香入骨。他忽然想起沈清晏那双眼睛,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半点情绪。

      萧景珩将花瓣攥进掌心,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备马。”

      马蹄声踏破长街,扬起一路尘埃。

      宫里设了晚宴,说是家宴,实则满朝重臣都在。萧景珩到的时候,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皇帝坐在上首,笑着举杯:“皇叔来了,快坐。”

      萧景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说话。

      皇帝也不在意,笑着对众人道:“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对了,朕前几日下了道旨,将沈家公子赐婚给皇叔,想必诸位都听说了吧?”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恭喜,有人附和,也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萧景珩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皇帝。皇帝也在看他,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沈家公子朕见过,品貌端方,温良恭俭,配皇叔正合适。”皇帝笑着道,“皇叔觉得如何?”

      萧景珩放下酒杯,声音冷淡:“圣旨已下,臣没有异议。”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等吉日定了,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萧景珩没再说话,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大了些,有人小声说沈家不过是中等人家,沈清晏又是个庶子,配摄政王实在委屈。也有人说沈清晏虽是庶子,可生得极好,又是难得的坤泽,信香清冽,配摄政王也不算辱没。

      萧景珩听着那些话,神色未变,心底却莫名有些烦躁。他想起沈清晏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那股挥之不去的腊梅冷香,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皇叔在想什么?”皇帝忽然开口。

      萧景珩抬眼:“没什么,只是在想军务。”

      皇帝笑了笑,没再追问。

      晚宴持续到深夜才散,萧景珩出了宫,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皇宫,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那股腊梅冷香又飘了过来,像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他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那瓣腊梅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冷香入骨,和沈清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停车。”他忽然开口。

      车夫勒住马:“王爷?”

      “去沈府。”

      马车在长街上转了个弯,朝着沈府的方向驶去。到了沈府附近,萧景珩下了马车,让侍卫在远处等着,自己独自走到沈府对面的巷子里。他抬头看向沈府的方向,只见沈清晏的院子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坐在案前,不知在做什么。

      萧景珩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他看见那个身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似乎在望着外面。冬夜的风很大,吹得那人身上的衣衫猎猎作响,像一枝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梅。

      萧景珩握紧了掌心的那瓣花,花瓣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他忽然想起周长史说的话——“沈公子神色如常,只说‘明白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的身份?萧景珩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他真的明白吗?还是只是装出来的平静?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那个身影从窗边退了回去,过了一会儿,灯灭了。院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铃作响。

      萧景珩又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到马车旁,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方向。夜色深沉,沈府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兽。

      “回府。”他上了马车,声音冷淡。

      马车驶离长街,萧景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掌心的那瓣腊梅花已经被他攥得不成样子,冷香却越发浓郁,缠上他的呼吸,钻进他的心底。他忽然有些后悔让周长史传那些话了。

      “不缺一个坤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皱了皱眉。

      这话确实难听。可他当时为什么一定要让周长史传这句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想试探沈清晏的反应,也许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也许只是……他不想让任何人觉得,他对这道圣旨、对沈清晏这个人,有什么在意。

      可沈清晏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有些发空。

      萧景珩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有些烦。他向来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不喜欢心里惦记着一个人,不喜欢闻着一个人的信香就想起那双平静的眼睛。

      “沈清晏。”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马车进了摄政王府,萧景珩下了车,径直往书房走去。书房里还亮着灯,他走进去,将那瓣皱了的腊梅花放在案上,盯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

      窗外,冬夜的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哐当作响。案上的那瓣腊梅花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冷香弥漫,久久不散。

      沈府里,沈清晏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床顶。他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股沉水檀香,冷冽、霸道,缠上他的呼吸,钻进他的心底。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里有腊梅的冷香,是他今日插在瓶里的那枝梅的味道。

      冷香和檀香在空气中交织,一冷一寒,竟意外地契合。沈清晏皱了皱眉,将枕头抱得更紧了些。他不想承认,可那股檀香确实让他有些心动。不是那种坤泽对天乾本能的臣服,而是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清晏,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一道圣旨塞进王府的摆设,别对那个人有什么期待。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沈清晏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万一什么?万一萧景珩对他有那么一点点在意?万一那道圣旨不是随便塞的,而是有什么别的用意?万一……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没有万一。萧景珩那样的人,怎么会对他有什么在意。他不过是一个坤泽,一个庶子,一个被圣旨强行绑过去的摆设而已。

      沈清晏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那股沉水檀香始终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像一个人贴在他身后,将气息轻轻吹进他的后颈。他按住自己的契口,那里还在微微发烫,是坤泽对天乾信香的本能反应。

      “萧景珩……”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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