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晏》长白秋

1、圣旨 冬月初一，

　　冬月初一，沈府正堂。

　　沈清晏跪在青砖地上，膝下冷意渗进骨缝里。

　　檐角铜铃被北风吹得叮铃作响，堂上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光影摇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沈清晏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指尖冻得发白，他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摄政王萧景珩，天乾之身，年及弱冠，尚未婚配。沈氏清晏，坤泽之质，温良恭俭，品貌端方。朕心甚慰，特赐婚二人，择吉日完婚，钦此。"

　　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被捧到他面前。

　　沈清晏伸手接过，动作不疾不徐，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臣，谢主隆恩。"

　　宣旨的太监尖着嗓子笑了一声："沈公子，恭喜啊。摄政王可是当今最尊贵的天乾，您这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

　　沈清晏没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锭，递了过去。

　　太监眉开眼笑地收了，又寒暄两句，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正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沈清晏仍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道圣旨，指节微微泛白。

　　"清晏。"

　　沈父从屏风后走出来，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你……"

　　"父亲不必多说。"沈清晏站起身，将圣旨递给身后的侍从，神色平静，"圣旨已下，儿子没有不接的道理。"

　　沈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景珩那人……性子冷，手段又狠。朝中多少大臣怕他，府里伺候的下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一个能待过半年的。你嫁过去，万事忍让些，莫要硬碰硬。"

　　沈清晏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萧景珩是谁。

　　当朝摄政王，先帝幼弟，当今圣上的皇叔。年方二十一，却已执掌朝政三年。满朝文武提起他的名字，无不噤若寒蝉。据说他性情暴戾，喜怒无常，是天乾中的天乾，信香霸道至极，寻常坤泽在他面前连站都站不稳。

　　这样的人，被皇帝一道圣旨，和他绑在了一起。

　　沈清晏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得有些闷人。

　　他在案前坐下，取出那卷圣旨，缓缓展开。

　　明黄的绸缎上，墨迹浓黑，"萧景珩"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沈清晏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这一生，从来由不得自己。

　　幼时母亲早逝，父亲续弦，继母面上慈和，背地里苛待，他作为一个坤泽，在沈家本就没有地位，后来继母所出的弟弟日渐得宠，他被送到郊外别院一住就是三年，他也没吭过一声。

　　如今一道圣旨，将他嫁给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

　　也好。

　　横竖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他将圣旨卷起，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那株腊梅开得正好，枝头缀满金黄的花苞，冷香隔着窗纸飘进来，清淡得几乎闻不见。

　　沈清晏推开窗，伸手折了一枝。

　　花枝在他指尖微微颤抖，花瓣上还凝着一层薄霜。

　　"公子。"侍从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您……还好吗？"

　　沈清晏将那枝梅花插进袖中，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很好。"

　　他说着，嘴角甚至弯了弯，像是一个温和的笑。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平静，死寂，深不见底。

　　"去把东西收拾一下吧。"他轻声说，"圣旨既下，总要有个准备。"

　　侍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沈清晏独自站在窗前，握着那枝腊梅，站了很久。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袖翻飞，身上那件素白的中衣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他低头看着袖中的梅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曾在这院中种过一株腊梅。

　　那时母亲摸着他的头说："晏晏，腊梅最耐寒，越是冷天，开得越好。"

　　可母亲没告诉他，腊梅开得再好，也终究是要被人折下来的。

　　沈清晏闭上眼，将梅花按在胸口。

　　花瓣冰凉，刺得他心口微微发疼。

　　他忽然很想知道——

　　那个叫萧景珩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能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能让皇帝不惜用一道赐婚圣旨来笼络。

　　而他这个被随手塞过去的坤泽，在那个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沈清晏睁开眼，眼底那点微弱的波澜已经消失殆尽。

　　他走到案前，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不是"萧景珩"。

　　而是——

　　"折春"。

　　腊梅折于寒冬，春意晏然未至。

　　他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沈清晏放下笔，将那张纸折好，压在圣旨下面。

　　然后他吹灭了灯。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那株腊梅，在寒风中静静开着，冷香入骨，无人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