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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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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下了一场雨。
期中成绩出来两天了,整个高二年级反倒松了一截。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有人在追,有人靠在窗边拍篮球,球撞在墙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撞得窗玻璃跟着响。
楼道口的墙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是这学期几次考试的平均分,边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圈,又打了个叉。有人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完了”,走了。
雨从第二节课的后半段开始下,一直下到晚自习前,没有停的意思。走廊里全是收伞的声音,伞面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地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值日生拿拖把拖了一遍,拖把拧出来的水比地上还多,拖到一半就把拖把立在墙边,走了。
水房的门开着,灯没关,池子里泡着两个拖把。
程煦没带伞。
他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看着雨。这个位置在楼梯旁边,后面是水房,前面是操场方向的一排梧桐。雨很大,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梧桐叶子被打得一抖一抖。水房的龙头没关严,隔一会儿滴一下,滴在水泥池子里,声音在走廊里荡开。
他打算等雨小一点再冲。宿舍离这儿两百多米,跑一趟也就湿半件衣服。鞋是今天刚换的,白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脚往后收了收。
他把手伸到走廊外面接了接。手心很快就满了,水是凉的,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流。他甩掉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一个球从走廊那头滚过来,撞在他鞋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对面的人接住,喊了声谢。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楼梯间的拐角那边传来说话声。
是女生的声音,很轻。
“……嗯。嗯,我知道。”
程煦本来不想听。可这里太安静了,雨声之外就只有这几句话,挡也挡不住。他往水房那边挪了半步,脚底在湿地上滑了一下,扶住墙才站住。
“不是不努力。我最近很努力。”那个声音说,“我上次月考掉了一名,第二名。”
停了一下。
“……妈,我不是不考。我就是想说,那个专业……”
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较久。程煦听见那边有翻纸的声音,很轻,像谁把练习册合上又翻开。
“能不能等我考完再说。”
再后来,声音低下去了一点,程煦听不太清了,只听见几个词:“我不是不听话……我知道你一个人……我知道。”
最后一句很短,几乎是没有声音的:
“我喜欢。”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程煦往旁边退了半步,靠在墙上。墙是水磨石的,靠上去凉,他后颈上那点汗一下就收了。他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那边的人没有跺脚,也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一下,是有人从楼上下来,脚步声从她旁边过去,又远了。
他把书包换了个肩,包带勒得肩膀有点疼。
雨还在下。
又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收手机的声音。手机壳磕在栏杆上,响了一下。
苏琼从楼梯拐角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都不说话。
苏琼的眼睛有点红。她问:“你站这儿多久了。”
“从‘嗯’开始。”程煦说。
换个人可能会说“刚到”,但他不会撒谎。
苏琼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擦完又用指关节按了按眼角,好像这样就能把红按回去。
“雨这么大,你怎么不走。”她说。
“没带伞。”
“那你等什么。”
“等它小一点。”
苏琼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走到他旁边的窗口站定。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次,她重新提到肩上,两只手抱住背带。
苏琼的校服袖口湿了一截,贴在手腕上,她把它往上捋了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雨。
走廊尽头的窗子没关严,风把雨丝斜着吹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一点一点,很快就看不见了。
雨从屋檐上挂下来,不是一条一条的,是一整片,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水花溅到台阶上来。台阶第三级已经积了一层水,浮着两片梧桐叶,叶子跟着水转圈。
“你妈。”程煦先开口。
“嗯。”
“她让你别学那个。”
苏琼沉默了几秒。
“她想让我考医科大学。”她说,“临床。以后当医生。”
“她想让你学医。”
“她想让我学医。”
“那你想学什么。”
“我说了。”她说,“运动人体科学。”
程煦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雨里显得很白,下巴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看着前面的操场。
“你说过这个专业。”他说,“我一直没问,学这个出来干什么。”
“队医。”她说,“或者去研究所,做运动防护、体能训练,或者康复。也可以进专业队。”
“那是个工作吗。”
“是个工作。”
“那怎么不行。”
苏琼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也有点凉。
“我妈说,那叫什么工作。跟着一群运动员东奔西跑,三十岁还在外面跟着别人跑。”她学她妈的语气学得很像,“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将来怎么办。”
程煦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有人跟他说“你别练了”的时候,理由是钱,是前途,是“两头空”。不是“你一个女孩子”。
“她一个人带我。”苏琼忽然说,“我爸在县里上班,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哦。”
“她是在医院里待了二十年的人。她见过太多,练体育练坏了的。”苏琼说,“她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
“那你还想学。”
“还想。”
“为什么。”
苏琼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接了一下屋檐上漏下来的水,水从她指缝里流下去。她把手伸到栏杆外面甩了甩,指尖有点红。
“我小时候体质很差。”她说,“哮喘,七岁那年住了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
“病房里六张床。”她说,“有两个是体育生,一个练跳远的,一个练武术的。他们晚上偷偷在走廊里压腿,护士骂了好几次。”
程煦没说话。
“第二年医生让我多运动。我爸每个周末带我去跑步,从一公里加到三公里。”她说,“跑了一年,没再住过院。所以在我这儿,运动这个东西是救过我的。我妈看到的是另一半。”
“你妈也不容易。”
“我知道。”苏琼说,“所以我从来没跟她吵过。”
“那你怎么办。”
“扯。”她说,“能拖一天拖一天。”
程煦想说什么,又没说。雨声盖着他们。
“我跑得特别慢。”苏琼忽然说,“四百米,一分二十秒。全班最慢的。”
“那挺好的。”程煦说,“一分二十秒是很慢。”
苏琼没笑。她把手甩了一下,甩掉水。
“我后来就想,为什么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为什么跑同样的距离,有的人跑完还能说话,有的人跑完要吐。”她说,“这个问题我想了六年。”
“六年。”
“一开始查为什么胖的人跑得慢,后来查肌肉,查能量代谢,查血乳酸。”她说,“初二那年我从图书馆借了一本书,看了三个月,看完发现只看懂了三页。”
“三页。”
“三页也够了。”她说,“那三页告诉我,跑得快慢是可以拆开算的。起跑、加速、最高速度、掉速,每一段都能单独测。你跑不动,不是你懒,也不是你不努力,是某一段出了问题。”
程煦看着她。
“所以你才要按表。”
“对。”苏琼说,“一个人跑完只知道最后那个数。可那个数是好几段拼起来的。哪一段丢了时间,只有分开测才知道。”
雨小一点了。梧桐叶子上的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很清脆。
“你妈知道你在给我按表吗。”程煦问。
苏琼转过头来看着他。
“不知道。”
“那……”
“她知道我在学习。她以为我在复习。”她说,“每天七点到九点,我跟她说我在教室。”
“那你在操场。”
“我在操场。”
雨又下大了一点。程煦把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领子湿了一圈,抱在怀里有点凉,他把外套折了两折,压在胳膊上。
“我练起跑了。”他说。
“我知道。”
“零点一五。”
苏琼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看。”她说,“你能。”
“三趟才一趟。”
“那就是能。”她说,“以前三趟里一趟都没有。”
程煦把外套往身上重新套回去,不太自然地转了转身子。他低头把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了。
“你说你怕我输。”他忽然说,“我那天在楼梯口想了一路。”
“嗯。”
“我不是怕输。”他说,“我是怕被取消。抢跑一次,什么都没了。慢半拍,至少还能跑。”
苏琼看着他。
“这个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蹲下去,重心都在后面。”她说,“身体一往后,就是准备退的意思。”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又忽然小了。
“你起跑的时候想什么。”苏琼问。
“什么都不想。”
“不可能。”
“就想别抢。”程煦说,“从头想到尾。”
苏琼没说话,低头在书包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支笔,捏在手里。笔帽咬得有点扁。
“那你呢。”程煦说,“你妈不同意,你还想学。你不怕她说你?”
苏琼把书包背上。
“怕。”她说。
“那你怎么办。”
她看着雨,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还没想出办法。”
“她一个星期给你打几次电话。”程煦问。
“两次。”她说,“星期三一次,星期日一次。”
“都这样。”程煦说。
“都这样。”苏琼说。
那一天雨到六点半才停。最后一阵打在雨棚上,又快又密,然后就只剩滴水的声音。
他们两个人从二楼一直站到六点半,中间说的话不多。苏琼问他家里的事,他讲了他爸开货车,跑长途,一趟三四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讲了他妈在超市站收银台,一个月两千八。
苏琼听完,只说了一句:“你爸不是不支持你。”
“嗯?”
“他是怕你输。”她说,“他自己吃过输的苦。”
程煦没说话。
雨停了以后,她和他在学校门口分开。她走的方向跟他相反,那把伞撑开,单薄的一片,往巷子里去了。伞骨有一根是歪的,撑起来一边高一边低。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上冒着白汽。
校门口的传达室开着灯,里面有人在听收音机,声音很小。
程煦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远。伞拐进巷子口,被墙挡住,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才转身。
回宿舍的路上,他绕到器材室。
灯还亮着。老陈坐在里面,桌上摊着一叠成绩单,正在拿红笔圈。桌上有个搪瓷缸,茶垢很厚,旁边压着半张报纸,报纸的边角卷起来了。墙上挂着一排旧钉鞋,钉子上落了灰。
“这么晚。”老陈头也没抬。
“躲雨。”
“雨停了。”
“期中考得怎么样。”老陈问。
“不知道,还没出。”
“那就别想。”
“哦。”程煦站在门口没走,“教练。”
“说。”
“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干两件事。”
老陈抬了抬眼皮。
“什么两件事。”
“就是想干一件事,家里不让。”
老陈放下笔,看了他两秒。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点。
“我当年家里也不让。”他说,“我爸把我的钉子鞋收起来,锁在柜子里。”
“那你怎么练的。”
“光脚跑。”老陈说,“跑了一个月,脚底磨得跟牛蹄子一样。”
程煦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老陈的脚,一双旧胶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
“后来我跑到四十九秒七。”老陈说,“再后来我当了教练,挣得比我爸多。”
“那……”
“那年我二十。厂里的篮球队要人,我说我要跑四百米。我爸骂我,说跑这个能当饭吃吗。”
“后来呢。”
“后来真当饭吃了。”老陈说,“不高,也够吃。”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水从雨棚上往下滴,比刚才慢了。
“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爸没把那双鞋锁起来,我是不是能快那零点一秒。”
程煦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瞎想的。”老陈说,“人老了就爱瞎想。”
“可我这辈子也就这么回事了。”老陈把成绩单往里挪了挪,“你不一定跑得进去。”
“我知道。”
“知道就行。”老陈说,“回去吧,锁门。”
程煦把门带上。走出去两步,他好像听见里面老陈说了句什么,太轻了,没听清。门缝里的光在他脚边收成一条线,灭了。
操场那边的灯灭了一半,跑道上没有人。他绕过跳远的沙坑,沙坑里积了水,映着路灯。
脑子里反复是最后那句“我还没想出办法”。
他走回宿舍,鞋里的水挤出来,地上留了两串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