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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期中 校运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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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完了,队里放了三天假。
假放完,十一月下旬,期中考试。
考两天。考场按上一次的名次排,第一考场在一楼东头,越往后越往上。程煦在第三考场,二楼最西头,紧挨着厕所。
第一天上午考语文。他坐在倒数第二排,桌面上贴着考号,桌角被人刻过一个字,笔画很深,看不出是什么。
窗外就是操场。跑道红着,中间那块草地黄了一半。有人在收跨栏,铁架子碰在一起,哐当一声。
他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出来在教学楼门口站着。风从操场那边过来,有土腥味。
走廊里有人对答案,声音很大。他从另一头下楼,绕开。
第二天下午考物理。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教室里开了灯,白得发青。
最后一道大题他空着。前面做得快,做完还剩四十分钟,他把答题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那一道题。
题干讲一个小车在斜面上滑。他看了三遍,脑子里是四百米的分段,24.0,26.7。
草稿纸上他写了一个 c,又划掉。
铃响了。
他把卷子交上去,手心里全是汗。
出了考场,走廊里有人在哭。是个女生,站在窗边,肩膀一抖一抖的,两个同学围着她。
程煦从旁边走过去,没停。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推门进来,说卷子批完了,让课代表去拿。
有人从后门跑出去,走廊里一阵脚步声。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比平时吵。
下午放学,年级组那三张纸才贴到橱窗里。
年级组的橱窗在办公楼一楼,玻璃后面贴着三张纸,横着排。前五十名在左边那张。
橱窗外面围了二十几个人。有人在里面喊自己的名次,有人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旁边两个女生在说话。
“你多少。”
“六十七。你呢。”
“八十。”
“那还行。”
“我妈要打我。”
两个人笑了一下,走了。
程煦站在最外面。等前面散开一点,他往里挪了两步。
第一张纸从上往下,一行一个名字,后面是班级和名次。他一行一行往下找。
第九行不是她。第十九行不是。
第二十三行。
苏琼。高二(二)班。23。
他站在那儿看了十秒钟。
后面有人推他:“让一下。”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眼睛还落在那张纸上。
上面一行是二十二,下面一行是二十四。她夹在中间。
上一次贴这张纸的时候,她在第九行。
他又去看第三张。第三张从一百名往后,字小一号。他在中段偏下找到自己,一百零四。
他没往下看,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去看了一眼第一张纸。第二十三行,苏琼,23。
是二十三,不是三十二。
出来的时候天在下小雨。雨不大,落在脸上是一点一点的。
雨停了,天还是阴着。操场那边有人在喊号子,一声一声,隔着墙传过来。
周六上午九点,操场。
天阴着,风硬。跑道上一层薄水,踩上去打滑。
程煦做准备活动的时候往看台看了一眼。
最下面一排,从跑道这头数过来第四个位置,空着。
那个位置的水泥台阶上有一小块干的地方,是常年有人坐着蹭出来的。旁边落了几片枯叶。
他做完拉伸,站起来,又看了一眼。
老陈吹哨子。
“集合。”
人到了,老陈站在队前,手里拿着一张纸。
“上周跑完,有人觉得自己行了。”他说,“今天从头来。”
“今天六个四百。八十五秒一个,中间走两分钟。”他说,“跑不下来的自己走。”
“程煦。”
“到。”
“表呢。”
程煦愣了一下。
“在她那儿。”
老陈看着他,看了两秒,从裤兜里掏出一块表。
“用我的。”
“我不会按。”
“按个表都不会,你跑什么四百米。”
程煦接过来。表是旧的,黑壳,表镜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下角斜着划到中间。
“跑完自己按。”老陈说。
第一组他跑得不慢,前面还行,最后一百米散了。冲过终点他又往前跑了六七步才想起来按。
他把表举起来看。
“多少。”老陈在看台底下问。
“八十七秒一。”
老陈伸出手。程煦把表递过去。老陈按了一下,数字归零。
“你按晚了几秒。”
“不知道。”
“三秒。”老陈说,“你按的时候,你自己已经过线三秒了。”
“再来一组。”
第二组他把手一直放在表上。过线的时候手指压下去。
“八十四秒二。”
老陈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三组开始,腿就沉了。第四组跑到三百米,喉咙里有铁味。第五组跑完他在跑道边上蹲了一会儿,没吐。第六组他数着步子跑,最后一百米不看前面了,只看着地面。
老陈站在弯道那里,每组报一个时间。
“八十四。”“八十四。”“八十五。”“八十六。”“八十八。”“八十九。”
报完最后一个,他把纸折起来,塞进羽绒服口袋。
“教练。”
“嗯。”
“这块表,能借我吗。”
“你要表干什么。”
“没什么。”
老陈看了他一会儿。
“拿去。”他说,“别弄丢。这表跟了我十几年。”
程煦把表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上。
那天跑完,他坐在跑道边上掏手机。
备忘录里是空的。他打了一行字:四百米,八十四秒二。
看了一会儿,删了。
周日傍晚返校。
晚自习前有半小时,走廊里全是人。有人打水,有人抄作业。
程煦上到三楼,走到(二)班后门,隔着玻璃往里看。
教室里只开了靠窗那两排灯。苏琼坐在第三组第四排,趴着,脸埋在胳膊里。
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一摞卷子,最上面那张用红笔改过,满页的叉。
他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推开。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转过头,朝门口这边看。
她看见他了。
她坐直,抬手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她穿着校服外套,袖子长过手,只露出指尖,指甲剪得很短。
程煦把门推开一条缝。
“我找你借物理笔记。”
她低头在桌肚里翻,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本。
“拿去。”
他走过去接。本子边角卷了,封面右下角写着她的名字,字很小。
“你。”他停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
她说得很平,说完低下头,把桌上的卷子往一起收。
“就是没考好。”
程煦站着,手里捏着那本笔记。
“哦。”
“你回去吧。”她说,“快打铃了。”
走廊里有人在喊,说打铃了,灯管嗡嗡响。
她把桌上那摞卷子塞进桌肚,塞到一半又抽出来,压平了,放进书包。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把头低下去了,笔在卷子上划。
周一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程煦去办公室交作业。
回来的时候他走东边那条走廊。
走廊尽头,苏琼背对着这边站着。班主任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隔一步远。
程煦在楼梯口停住。
走廊很长,声音散。他只听见几个词:“这一次”“你自己想想”“你妈那边”。
苏琼没说话。
她站得很直。背是平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手掌贴在裤缝上,一动不动。
班主任说了一会儿,停下来,等她说话。
她还是没说话。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程煦往后退了一步,退回楼梯口,下了楼。
程煦到场的时候,看台上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他换鞋,系鞋带,系了两次。
下午训练,天开始黑。四点半,操场四角的灯亮了两盏。
老陈排的是四个三百米。
第一组程煦跑得还行。第二组他跑到最后一百米,听见老陈在场边喊了一声,没听清,接着跑。
跑完他站在弯道外面,两手撑在膝盖上,看自己吐出来的白气。
老陈走过来。
“你刚才那一组,最后一百米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你跑成这个德行。”老陈说,“最后一百米你掉了两秒。校运会五十秒七二,你以为你就行了。”
程煦没说话。
“再来。”
第三组,发令的时候他慢了半拍,出去已经被拉开三四米。
“程煦!你看哪儿呢!”
他跑完,老陈从场边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
“没事。”
“没事你跑成这样。”
“我明天好好跑。”
老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哨子塞进嘴里,没吹,又拿出来。
“你回去。”
“教练。”
“回去。”
程煦站着没动。
周扬从跑道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这个情形,脚步慢下来。
“教练,我陪他走走。”
“你也回去。”老陈说,“你俩一块儿回去。”
两个人从操场侧门出去,沿着围墙走。
周扬把一瓶水递过来。
“你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
“没有。”
“还没有。”周扬说,“你今天起跑,人家出去十米了你才动。”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两个人从围墙根下走。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太阳一照亮一下。
“我上高一那会儿也考砸过一次。”周扬说,“数学,四十一分。我爸看了一眼,说行啊,比我强。”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周扬说,“我该跑还是跑。”
走了一段。
“学习委员没来?”周扬问。
程煦没说话。
“哦。”周扬说,“我说呢。”
又走了一段。围墙外面有人在烧东西,一股烟味飘过来。
“我妈昨天让我带了一兜沙琪玛来,店里卖不掉的。”周扬说,“我一天吃了六块。”
“好吃吗。”
“一般。”周扬说,“你要不要。”
“要。”
“明天给你带。”
那天晚上,老陈在器材室门口叫住他。
“进来,把门关上。”
器材室里堆着栏架和垫子,一股橡胶味。老陈把最后两个栏架摞好,坐到桌子前面。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皮本子,翻开,找到一页,看了一眼。
那页里夹着一张纸,折过三折,边上是红的。
老陈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你这两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要是没事,今天跑不了那个样子。”老陈说,“我带多少年了,你什么样我最清楚。”
程煦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教练。”
“说。”
“她考了二十三。”
老陈抬眼看他。
“学习委员。”
“她妈要她学医。”程煦说。
“她跟你说的。”
“她说过。”
老陈没接话。他把桌上的钳子挪到一边,又挪回来。
“她考二十三,你觉得她就完了。”老陈说,“你考一百零四,你是不是也完了。”
程煦没说话。
“她记不记,跟考多少名没关系。”老陈说,“她要是想记,考三十也记。”
“你俩一个样。”老陈说,“都得自己想办法。”
“她跟我。”程煦说,“她跟我又不是一张卷子。”
“我说的是卷子吗。”老陈说。
程煦没接上话。
老陈坐回去,把本子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翻到那一页,摊在桌上。他自己低头看了一会儿,没让程煦看。
“我这本子上记了二十年。”他说,“有的人名字后面我画个圈,有的人后面什么都不画。”
“画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跑出来了。”
程煦看了一眼那本子。那一页上,圈不多。
器材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
老陈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早上六点,你来。”
“六点?”
“给你加一组起跑。”老陈说,“你这两天,脚底下是飘的。”
回宿舍路上,他掏出手机。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来吗。
看了一会儿,删了。
又打:物理笔记我看完了,明天还你。
也删了。
第三次他打了两个字:在吗。
发出去。
宿舍里三个人都在。周扬在上铺翻书,另外两个在打牌。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
“在。”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字。
打:明天训练吗。
发出去。
这一次等了很久。等到熄灯,等到周扬的呼吸变匀。
手机亮了一下。
“来。”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熄灯以后,他打了手电筒,翻那本物理笔记。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纸。四百米的分段,用铅笔写的,一列一列:24.0,26.7,50.72。
日期写在校运会那天。
他把纸按原样夹回去,合上本子。
他把本子放在枕头边上,压在手电筒下面。
上铺的周扬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然后他坐起来,穿上外套。
楼道尽头的门没锁。宿管室的门关着,里面电视还亮着。
他下了楼,走到操场。
快十一点,灯全灭了。
他拍了一下手,看台上面那排灯亮了一排。
他走到看台最下面一排,从跑道这头数过来第四个位置。
他坐下来,坐在旁边那个位置。不是她那个。
口袋里那块表,他掏出来,放在她常坐的那级台阶上。表镜上那道裂痕正对着灯。
他坐了一会儿。
风把看台后面的树叶吹得响。
他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天还黑。
他下楼,去操场。
表还在那儿。
夜里落了霜,表盘上蒙了一层白。跑道上也是,踩上去有响声。
他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装进口袋。
老陈从教学楼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兜包子,塑料袋上有一层水汽。
“程煦。”
“到。”
“吃了没。”
“没。”
老陈从兜里掏出一个,递过去。
“跑。”
程煦把包子叼在嘴里,走到起跑线后面,蹲下去。
霜化了,跑道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