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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课题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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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楼大厅贴出来一张红纸。
科技节,作品申报,截止到十二月十号。最下面一行小字:每班至少报两项。
程煦从那张纸前面走过去,没停。
二班报了两项,一项是苏琼的,另一项是隔壁组做的“校园常见树种调查”,四个人的名字挤在报名表后面。
程煦是听班长说的。班长说的时候在啃一个包子,说完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们练体育的,能不能也报一个。”
“不能。”
“为什么。”
“没什么可报的。”
这两周她来操场来得晚。以前四点十分就到,坐在看台最下面那一排,本子摊在膝盖上。现在常常是四点半,跑完第一组才看见她从台阶上下来。本子上记得也少了,有时候一组只写一个数。
他问过一次“你怎么来这么晚”。
她说“教室有事”。
他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训练完,老陈在器材室门口叫住他。
“星期六下午,你去阶梯教室。”
“干什么。”
“听报告。”老陈说,“科技节。有给你按表那个人讲。”
程煦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
“我不去。”
“你去。”
“我又不是参赛的。”
“人家给你按了两个月表。”老陈说,“你去坐四十分钟,坐不住也得坐。”
“就四十分钟?”
“就四十分钟。”老陈说,“我一抬头看见你不在,你下周的量加两个。”
星期六下午,天阴着。操场边的草上有一层白霜,太阳出来了也没化。
程煦换了件干净的校服外套,把拉链拉到一半。
周扬在床上躺着,听他说阶梯教室,翻身就坐起来了。
“有暖气?”
“不知道。”
“有暖气我就去。”周扬把裤子套上,“我们那屋的暖气片是凉的。昨天晚上盖了两床,脚还是冰的。”
阶梯教室在实验楼三楼,平常开会用的。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林晓坐在桌子后头,手里一沓 A4 纸。
“一人一份。”她抬起头,看见程煦,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来了。”
“嗯。”
“最后一排还有座。”
程煦拿了一份,往里走。周扬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袋瓜子。
“你带这个干什么。”
“四十分钟呢。”周扬说,“干坐着多难受。”
教室里有四十来个人,一半是被班主任点名来的。前排是评委,教导主任坐正中间,旁边是物理组的一个老师、生物组的一个女老师,还有两个学生会的。
程煦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那张 A4 摊开。
标题印着:四百米分段配速与血乳酸的相关性初探——以一名高二男子四百米运动员为例。
下面一行:申报人,高二(二)班,苏琼。
“指导教师”后面是空的,一条横线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两点半,苏琼从后门进来。
她穿的是校服,头发扎在后面,手里一个 U 盘、一支翻页笔,胳膊底下夹着那个深蓝色的本子。
她把本子放在讲台上,没打开。
投影仪开机很慢。幕布先是一片蓝,闪了两下,才跳出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三行字。中间那一行字号太大,撑到了幕布边上。
她把 U 盘插进去,插反了一次,拔出来,翻个面再插。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黄色的框,她按了两次,框才消掉。
她拿起翻页笔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
“我讲四百米。”她说。
台下的说话声小了一点。
“四百米不是短跑,也不是长跑。它是把两样都用完的一个项目。前两百米你要跑得像短跑,后两百米你要撑得像长跑,中间没有过渡。”
“所以看四百米,不能只看最后那个数。”
“一个人的成绩可以拆成四段:起跑反应、前三十米加速、最高速度、最后一百米的掉速。一段一段测,才知道时间丢在哪一段。光看最后那个数,什么也看不出来。”
程煦抬起头。
这句话他听过。下雨那天,走廊里,她说的是一模一样的。
“我一共记了三十七次训练,两百一十六组数据。”她按了一下翻页笔,“这里有一个人的完整数据。我把他叫做,某高二男生。”
底下有几个人笑。
程煦没笑。
“他十七岁,四百米专项。”她说。
周扬拿胳膊肘捅他。程煦把胳膊挪开。
“第一张表,市赛决赛,五十一秒零八。前两百米二十四秒三,后两百米二十六秒七。”
“第二张表,校运会决赛,五十秒七二。前两百米二十四秒整,后两百米二十六秒七。”
她把两行数字并排放着,中间划了一道竖线。
“差别在哪儿。前两百米,他快了零点三。后两百米,一样。”
“所以最后他只快了零点三六。”
“如果他后两百米也快零点三,他就是五十秒四二。”
教室里静了一下。有人在本子上抄。
“可他后两百米一秒都没快。”她说,“他前两百米快出来的那零点三,全在后两百米还回去了。”
程煦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桌肚里。
他知道自己校运会比市赛跑得快。他不知道自己哪儿快了。
原来只快了前头那一点。后头一点没动。
“这就是我说的坡。”她把下一页调出来,是一条往下掉的红线,掉得很陡。
“跑四百米,每个人最后一百米都会掉。问题是掉多快。”
“他最后一百米,从十三秒五掉到十五秒。这个坡太陡。”
“坡陡不陡,不是意志问题。”她说,“是他前面把糖用得太快,后面只剩下那一点。不是不想跑,是腿里没东西了。”
“第二个弯道出来那三十米,是最容易被吃掉的。”她又按了一下,“人在弯道上是减速的,出了弯道要重新加起来。加得慢一点,直道就短三十米。这三十米不是跑出来的,是抢出来的。”
台下有老师在点头。
程煦回头看了一眼后门。
老陈靠在后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张 A4,低着头在看,没看台上。
“血乳酸能看出这个。”苏琼说。
“跑完四百米,肌肉里的糖分解会留下乳酸。指尖扎一下,取二十微升血,用试纸测。”
“跑得越狠,乳酸越高。可是如果一个人每次跑完都在同一个数上停着,就说明他还没把这个项目跑透。”
“他一共被扎了十一次。”
程煦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指腹上有一个很小的点,早就看不出来了,摸上去还是有点硬。
有一次星期五,训练完,她在器材室后头拿出一个塑料盒,说“手给我”。
他问“疼不疼”。
她说“不疼”。
扎的时候还是疼了一下。她挤了两次才够。
“我一共测到两组有用的数。”她说,“市赛决赛跑完,十六点八。校运会决赛跑完,十七点四。”
“两次都是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也就是说,两次他都是跑到头的。”
“乳酸不是坏东西。它是身体还在使劲的证据。问题是你使完这个劲,后面还剩多少。”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数字,写完把粉笔放回槽里。
“所以我的结论是:这个人的问题不在前两百米。”
“他前两百米已经够快了。他要练的是最后一百米那个坡,还有第二个弯道出来进直道那三十米。”
“坡要是能压平零点四,他就是五十秒三。压平零点八,他就在四十九秒九。”
程煦的手指在桌肚里动了一下。
四十九秒九。
老陈本子上那个数是四十九秒六。中间差的这零点三,他自己从来没算过。
“最后说这个研究的问题。”她说,“它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不能做统计,只能做纵向对比。所以我今天讲的每一句话,都只对这个人有用。换一个人,可能要全部重算。”
“明年我打算再加四个人,把四个人的坡放在一起比。”
“如果四个人的坡差得不多,那这个东西就不只是给一个人用的。”
程煦抬起头。
讲台后面,她把翻页笔换到另一只手。
“我讲完了。谢谢。”
她鞠了一躬。
台下响了几下,稀稀拉拉的。
教导主任先开口。
“我问个实际的。”他说,“这个东西,能帮学生提高成绩吗。”
“能。”苏琼说,“前提是有人愿意照着练。”
“那跟体育课有什么不一样。”
“体育课教动作。”她说,“我说的是怎么分配力气。”
物理组的老师推了推眼镜。
“你的样本只有一个,数据可靠吗。”
“每一组都是同一个人计时的,同一块表,误差在零点一秒以内。”她说,“这三个月我按了八百多次,一组要按三四下。”
“八百多次。”那个老师重复了一遍。
“嗯。”
生物组的老师问她:“血乳酸是你自己测的?”
“是。”
“设备从哪儿来的。”
她停了一下。
“借的。”
那个老师没再问,低头写了两笔。
后排有个男生举手。
“我想问,这个‘某高二男生’知道你在写他吗。”
教室里有人笑。
苏琼想了一下。
“知道。”她说。
程煦坐在最后一排,脖子后面有点热。周扬在旁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个评奖是评奖。”教导主任又说了一句,“你们马上高三了,别在这上头耽误太多时间。”
“知道。”她说。
主持人上台,念获奖名单。三等奖六个,二等奖三个。
“一等奖,高二(二)班,苏琼,《四百米分段配速与血乳酸》。”
教室里鼓起掌来。这一回不稀拉了。
苏琼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面。奖状是一张红纸,卷着,用一根黄绳子系着。
她双手接过来,鞠了一躬,鞠得有点深。
程煦在最后一排鼓掌。手掌拍在一起,声音在最后一排很响。
周扬也在拍,另一只手还捏着瓜子。
散场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展板靠墙摆着,有一块倒了,两个男生把它扶起来。
程煦往楼梯口走。她在前头,抱着那一摞材料,奖状夹在胳膊底下。
“程煦。”
他停下。
“你来了。”
“老陈让我来的。”
她把材料往上托了托。
“你听懂几个字。”
“三个。”
“哪三个。”
“血、乳、酸。”
“那是三个字。”她说,“不是一个词。”
走廊里有人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抱着一卷宣传画。
“表呢。”她问,“表看懂了吗。”
“看懂一半。”
“哪一半。”
“后两百米,两次都是二十六秒七。”
她抱着纸的手停了一下。
“对。”她说,“那行我改了四遍。”
“改那么多遍干什么。”
“因为一开始我自己也不信。”她说,“我以为你后两百米是慢了的。数出来是一样的,我重算了三次。”
程煦没说话。
“那怎么办。”他问。
“练坡。”她说,“四百米没有别的办法。冬天把坡练平一点,春天就少掉一点。”
“怎么练。”
“跑三百,跑六百,跑上坡。”她说,“你去问老陈,他有的是办法。”
“指导教师那栏怎么是空的。”程煦忽然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材料。
“生物组的张老师签了字。”她说,“他说他没帮上什么忙,让我别写他。”
“那谁帮的。”
“没人帮。”她说,“就我自己。”
“你做了多久。”程煦问。
“从九月。”她说,“一开始只有一个人的数。后来加了两项,天气,还有睡觉。”
“睡觉。”
“你跑前一晚睡几个小时。”她说,“市赛前一天,你睡了三个小时。”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怀里的纸吹得翻起一角。
“这个明年三月要报省里。”她按住那张纸,“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
“三月。”
“三月。”她把奖状换到另一只手,“我妈还不知道。”
程煦没接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做完。”她说,“现在这个只有一个人。今天物理老师问样本量,我答过去了。明年他再问,我答不过去。”
“那要几个人。”
“至少五个。”她说,“五个人的坡放在一起,才能看出是不是普遍的东西。”
她说完,抬起头。
“所以我得再找人。”
“找谁。”
“队里。”她说,“练四百米的,都得扎。”
后面有人挤过来,是周扬,嘴里还嚼着瓜子。
“找我啊。”他说,“我五十一秒五。”
苏琼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测验是五十一秒五?”
“十二月。”周扬说,“我记得清楚。那天我五十一秒五,他五十一秒九,我赢他零点四。”
“那是六组两百米之后测的。”程煦说。
“赢了就是赢了。”
苏琼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表。
“身高体重写一下。”
周扬趴在窗台上写,写得很快,写完把笔一递。
“下周六上午,操场。”她说,“别吃早饭。”
“不吃早饭?”
“抽血。”
“抽多少。”
“一点点。”
“那我跑不动怎么办。”
“跑得动。”她说,“跑完再吃。”
“行吧。”周扬说,“要扎几回。”
“今天先一回。”
林晓在走廊那头喊她,说展板拆不拆。
“拆。”她回头应了一声。
她把笔和表收进书包,抱着那摞纸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程煦。”
“嗯。”
“那个‘某高二男生’。”她说,“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报省里要匿名的。”她说,“所以还是这么写。”
“行。”
她转身走了。
程煦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往走廊那头去。她怀里那摞纸堆得比下巴还高,走到一半,最上面那张往下滑,她停下来,用下巴把它顶回去。
然后她拐进了教室后门。
程煦把手里那张 A4 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背面那张黄色便利贴还在,边角蹭黑了,背面那三个数字还认得出来:49.60。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拉上拉链。
他从实验楼出来。天已经黑了,操场那边的灯亮着,白花花的一片。
跑道上一层霜,踩上去有点滑。
他走到第六条道上,蹲下去,用手把起跑线那一点白霜擦掉。
手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