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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妈妈来学校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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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雨下了四天。
操场积了水。第六道和第七道中间那一块最深,一脚下去能没过鞋帮。
老陈把训练挪到楼道里。力量房出来,楼梯口折返跑,跑完在暖气片旁边拉伸。楼道窄,两个人并排就堵住了,跑到第四趟开始有人撞肩膀。
程煦不喜欢在楼道里跑。水泥地滑,拐弯要减速,跑十趟腿也不酸。
冬训计划贴在力量房门后头,一张纸,四角用透明胶粘着。上面写着周一三百、周三楼梯、周五六百,后面跟着一串铅笔画的圈。这个月的圈画了一半,空着的那半张纸被暖气烤得卷了边。
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下课,老陈把一张纸拍在他手里。
“年级组要冬训考勤,你送过去,找王老师签字。”
“我不去。”
“你去。”老陈说,“我这儿还有六个人。”
纸是横着印的,一格一格,格子里填着名字。第一行是他,后面是周扬他们。最下面一栏空着,等签字。
周扬在旁边做深蹲,一边蹲一边说:“顺便帮我把假条带上去。”
“什么假条。”
“我编的。”周扬说,“我姥爷过生日。”
“你姥爷上个月刚过完。”
“那就是我姥爷又过了一个。”周扬说,“人老了,一年过两回。”
程煦把纸折成三折,塞进外套内袋,拿上伞出门。
雨不大,落在伞面上是闷的,不像夏天的雨那么响。
办公楼和实验楼中间那条路在修,铺了一半的地砖,剩下的一半是泥。他贴着墙根走,鞋底还是沾了。
一楼大厅的地上全是水。靠墙立着一把拖把,拖把头黑得发亮。保洁的阿姨坐在台阶上剥橘子,看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条路。
“慢点,滑。”她说。
“嗯。”
年级组办公室在二楼西头。楼梯上去,走廊很长,天花板上那盏灯是声控的。
他上到二楼,脚步把灯弄亮了。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背对着门。
门是半开的。里头有人说话。
程煦停在楼梯口,没有过去。离她大概二十米。
她没打伞。伞靠在墙边,伞尖朝下,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正往走廊中间漫。
校服外套的肩上一层深色。头发扎在后面,有一绺散下来了,贴在脖子上。
两只手垂在两边。手指没动。
里头说话的是个女的,声音慢,一句一句的。
“她这学期掉了十四名。上次期中,年级第二十三。”
这是她妈。程煦听出来了。
“我知道她聪明。”她妈说,“初一她考过年级第五。”
“不是聪明的事。”另一个声音说,是王老师,“她这学期有几十个下午不在教室。”
“她跟我说她在教室看书。”
“三点到五点半。”王老师说,“这个时间她不在。”
停了一会儿。
“那她在哪儿。”
“操场。”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程煦站在楼梯口,手里那张纸被他捏出了折痕。他想退回去,又觉得一退,鞋底在水泥地上会响。
往前走也一样。他鞋底沾了泥,踩上去会留下印子。
“操场。”她妈重复了一遍,“每天?”
“不是每天。”王老师说,“一个星期有三四次。”
“她跟我说她在实验室。”她妈说,“她说老师让她帮忙。”
“她也帮过。”王老师说,“生物组的张老师给她签过字。”
“签什么字。”
“科技节。她做了个课题,校一等奖。三月要报省里。”
“省里。”
“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
这一回停得长。
“这个我不知道。”她妈说。
程煦看见苏琼的肩膀动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回去了。
“她做的什么。”她妈问。
“四百米。”王老师说,“写的是一个练四百米的学生。”
“哪个学生。”
王老师没马上答。
“她写的‘某高二男生’。”她说,“没写名字。”
“她跟我说过她想学什么。”她妈说,“运动人体科学。”
“这个我也没听过。”王老师说。
“我查过。”她妈说,“跟体育沾边。”
“学医出来就有饭吃。”她妈说,“她爸不管事。我一个月工资,一半花在她身上。”
走廊顶上那盏灯灭了。
声控的。站久了不动,灯自己就灭。
她站在那儿,没跺脚,没拍手,也没咳一声。
灯灭着。她的背在暗处,还是那个姿势。
她的伞还在滴水。滴到地上,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
程煦想跺一下脚。
他没跺。
走廊尽头墙上有个挂钟。他上来的时候是三点十分。
现在是三点二十六。
挂钟的秒针走得很响。他数到六十,又数到六十。
一个女生抱着一摞作业本上来,要从她旁边过。女生侧着身子挤过去,说“让一下”。苏琼往旁边挪了半步,又站回原来的位置。灯亮了一下,跟着又灭了。
里头的声音低下去了,听不清。偶尔有一句高的,是王老师。
靠楼梯那一侧的墙上有暖气片,烫手。他把手心贴上去,又拿开。
雨小了一点。窗户上的水往下淌,把楼下的篮球架拉成一道一道的。
楼下有班上体育课,哨子一长一短。
“她小时候身体不好。”她妈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七岁那年住院,二十一天。是我签的字。”
没有人接。
“她那会儿连楼都下不了。”她妈说,“现在她跑四百米。”
“跑得不快。”王老师说。
“不快也是跑。”她妈说,“我不是不让她跑。我是怕她把手里的东西丢了,跑完了什么都没有。”
程煦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是操场。雨把跑道泡成了深红色,第八道边上的白线看不清了。
林晓从楼梯上来,手里两把伞。
她看见程煦,脚步慢下来,又看见门口那个背影,整个人就站住了。
她走到程煦旁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多久了。”
“半个钟头。”
林晓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伞上的水甩到程煦裤腿上,她没注意。
“她妈先来的。”她说,“来了就让她出来。”
“让她出来。”
“她妈要跟老师先谈。”林晓说,“谈完了再叫她进去。”
程煦看了一眼挂钟。三点四十。
“她一直这么站着?”
“我上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林晓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苏琼。”她叫了一声。
门口那个背没动。
“苏琼。”
“你回去上课。”苏琼说。声音不大,听着跟平常一样。
林晓站在那儿,站了有十几秒,转身下楼了。下到一半又上来,把一把伞放在窗台上。
“这把给你。”她说。
走到楼梯转角,她又回过头。
“你别去劝她。”她说,“她这个人,越劝越不肯。”
然后她真的走了。
三点五十,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王老师。她看见程煦,愣了一下,随手把门带上一半。
然后是她妈。
她妈比程煦想的老一点。深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夹着,左手拎一把黑伞。伞柄上缠着一圈胶布。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白底蓝字,是医院那种。脸上没有生气的样子,比他想的那种要平静得多。
她出来先看苏琼,看了有两秒。
然后转过头,看见程煦。
“你就是程煦吧。”
程煦没答上来。他手里还捏着那张考勤表。
“我在她本子上看见过你的名字。”她妈说,“四百米。”
“阿姨好。”
她妈点了一下头。
“她本子上写了很多数。”她说,“我看不懂。你能看懂?”
程煦没说话。
她妈也没等他答。
“我从医院请了两个小时。”她说,“下午还有一台。”
她把伞换到右手,抖了一下,水珠甩在地上。抖完把伞夹在腋下,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
“你们这个年纪,最要紧的是别耽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跟人解释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程煦把考勤表从右手换到左手。纸角被汗弄软了。
“她要是学医,我这边能说上话。”她又说,“她自己也知道。”
苏琼转过来了。
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抿着,抿出一条线。
“妈。”她说。
“走吧。”她妈说,“我先带她回去。”
苏琼弯腰去拿伞。拿起来,甩了两下,撑开。
她走过程煦旁边。
“你别站在这儿。”她说。
声音很轻,只有他听得见。
“回去训练。”
她跟着她妈下楼了。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伞在楼梯拐角磕了一下墙,声音传上来,闷闷的。
程煦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敲门进去。王老师坐在桌子后头,桌上摊着三张纸。最上面那张是成绩单,某一栏用红笔圈了两个名字。底下一张是课题的封面,右上角盖了学校的章。
“考勤表。”他说。
王老师接过去,从上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栏,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签字的地方在下面。”程煦说。
“我知道。”她签完,把表推过来,“你鞋湿了。”
程煦低头看了一眼。鞋帮上一圈泥。
“王老师。”
“嗯。”
“她那个课题,省里的,还报吗。”
王老师把笔帽扣上。
“材料在我这儿。”她说,“报不报,得看三月。”
程煦拿着表出来,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灯亮着。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一小滩水,边上还有一圈更深的印子,是她伞尖滴出来的。
他绕开那滩水走的。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一条缝,里头有人在翻纸。
下楼的时候他数了一下台阶。十八级。
星期四她没来操场。
星期五也没来。看台最下面那一排,那个位置空着,水泥面上落了一层灰。风一吹,灰往前挪一点。
星期六雨停了,太阳出来,晒了一天。位置还是空的。
食堂里有人问周扬,看台上那个记成绩的女生怎么不来了。周扬说,不关你的事。
老陈问过一次:“苏琼呢。”
“不知道。”
老陈没再问,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内袋。
周扬问过一次,问得比老陈直接。
“她是不是不来了。”
“不知道。”
“你俩吵架了。”
“没有。”
周扬把毛巾搭在肩上,站在器材室门口,想了一会儿。
“那你倒是跑啊。”他说。
程煦没接话。他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星期一的语文课,他在走廊里碰见她。她抱着一摞卷子往办公室走,下巴压在卷子最上面。
“你什么时候来。”他问。
“最近不来。”
“多久。”
“不知道。”她说,“我妈每天晚自习前来接我。”
程煦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她过去。
“表的事。”他说。
她停住了。
“什么表。”
“你那个表。”他说,“你按的那个。”
她看了他一眼,看了有两秒。
“在我抽屉里。”她说。
然后她走了。卷子最上面那张被风掀起一角,她用手按住,没回头。
程煦站在原地。上课铃响了,他没动。
晚上他在宿舍把手机拿出来两次。第一次打了三个字,删了。第二次他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没再拿起来。
第二个星期五,老陈让他再去一趟年级组,把上周的表拿回来。
他上二楼。走廊里没人,灯亮着。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站住。
门关着。里头有人在打电话,是王老师。
“……她妈妈那边我再打一个。”她说,“孩子这边先别催。”
程煦站在门口,没敲门。
灯灭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跺了一下脚。
灯亮了。地上有一圈很淡的印子,是水干过以后留下的,边上还有几道鞋印。
他伸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说“进来”。
他推门进去。
“老陈让我来拿表。”
王老师从一摞纸里翻出那张表,递给他。
“你最近跑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她那个课题,省里三月份。”王老师说,“材料还在我这儿。她要不来拿,我就先收着。”
程煦把表对折,塞进外套。
“王老师。”
“嗯。”
“她妈那天,跟你说什么了。”
王老师看了他一会儿。
“说她不反对。”她说,“她只是要一个准数。”
“什么准数。”
“考进多少名,就让她自己填志愿。”王老师说,“具体的数,她妈没当着我说。”
程煦从办公室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下楼,一楼大厅的拖把换了方向,拖把头朝外。阿姨不在,橘子皮放在窗台上,晒干了一点。
他拿了伞下楼,走到大厅门口才发现没下雨,也懒得回去放。
操场上有人在跑。老陈站在弯道那头,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
程煦走过去。
“表拿到了?”
“拿到了。”
“那换鞋。”老陈说,“六组三百。”
“三百跑多少。”
“跑完再说。”
他把伞收起来,靠在看台的水泥台上。看台最下面那一排还是空的。
第一组跑完,老陈报了数,比他想的慢。老陈没说什么,让他歇九十秒。
他把兜里那块表摸出来看了一眼。表镜上那道裂痕里落了一点灰。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擦不掉。
老陈在弯道那头喊他。
他把表塞回口袋,往起跑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