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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陪练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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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队里搞了一次测验。
天冷下来了。早上的操场有一层薄霜,塑胶跑道踩上去发硬,钉鞋的钉子要先在地上磨一磨才不打滑。跑完第一趟,鼻子里面是疼的,吸一口气像吸了一把碎玻璃。
跑道边上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一只铁皮暖瓶,两个搪瓷缸。老陈的缸子里沉着半缸茶梗,早就凉了。
全队十六个人,测验是三百米和四百米各一枪。老陈拿着本子站在终点线外,两个高一的小孩负责计时。拿表的那个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两根指头按表。
周扬在检录的时候特别安静。
平时话最多就是他,从上道之前能一直叨叨到下道之后,什么“今天风好大”“你看我这条新短裤”。可今天他一句话没说,蹲在起跑器旁边,一条一条地系鞋带,系了三遍。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栏架上,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穿上了。
“紧张啊。”程煦在他旁边蹲下。
“没有。”
“那你系三遍。”
“鞋带松。”周扬说,“你不懂,我这双鞋老松。”
程煦没再说话。
四百米先跑。八个人,程煦在第五道,周扬在第六道。高一那几个站上道还在笑,被老陈骂了一句,笑声就没了。
枪响。
程煦这次出去得还行,起跑算快的。前两百米他跑得有点快——他不自觉地去追第六道的周扬。周扬起跑一贯很猛,头一百米冲得像一百米比赛,程煦跟了两百米,跟到一半就知道不对了。
第一个弯道他没敢抬头,只盯着自己前面那道白线。出了弯,身后有人喘气,很近。那种声音一贴上来,他的腿就有点不听使唤。
看台上没有人。终点线那边站着老陈和两个高一的,抱着膀子,谁也不说话。
两百米之后,他的腿开始发沉。他咬牙顶着,第三个弯道进来的时候还能撑着,最后一百米彻底散了。
最后那段直道他几乎是靠惯性过去的,冲线的时候人往旁边歪,被跑道边的垫子挡了一下。
他跑完是五十一秒九。
周扬是五十一秒五。
周扬跑完没走开,弯着腰站在自己那条道上,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直起来。
老陈站在终点线外,把两个人的成绩分别写在本子上,抬头看了一眼程煦。铅笔是咬过的,尾巴上那一截是扁的。
“知道输在哪儿吗。”
“后程。”
“你前两百米跑了二十三秒九。”老陈说,“十月市赛你跑二十四秒三。”
“校运会五十秒七二,今天五十一秒九。”老陈把本子翻过去,“这个月上了量,腿里存着东西。今天又是测验,前头没人追你。”
“今天冷。”
“冷你就跑更快?”老陈说,“你这是急。你觉得不冲就热不起来。”
“冬训这三个月练的是什么。”
“压速度。”
“那你压了吗。”
程煦不吭声。
“四百米不是两段两百米。”老陈说,“你当两段跑,第二段就没了。”
“回去自己想。”老陈把本子合上,走了。
两个人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胸口起伏。台阶上的霜化了一半,坐下去,裤子后面立刻凉了。程煦用毛巾擦脸,毛巾都冻硬了。
“你后程崩得比我早。”周扬说。
“你前面太快。”
“我知道。”周扬说,“我每次都这样。跑的时候不觉得,跑完一看表,前两百比后两百快四秒。”
程煦没说话。这个毛病他也有,只是没这么明显。
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把跑道边上那条白色警戒带吹得哗啦响。
周扬把外套的帽子翻上来扣上,过了一会儿又摘了。他把两只鞋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把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
“我高三了。”周扬忽然说。
“我知道。”
“明年六月省赛,是我最后一次。”周扬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眼睛看着跑道,“我练了两年多。两年多,就没了。”
程煦坐着没动。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
高一刚开学,田径队招新。操场上一排人站成一排,老陈从这头走到那头,一个人看三秒,让跑三十米。程煦排在第三组,跑完他站在一边喘,老陈走过来,问他叫什么,哪个班的,然后点点头,说“明天六点到”。
队里已经有个高二的,被老陈支使着给新生记成绩。那人瘦,肩膀宽,脖子上挂着一根哨子的绳,坐在跳箱上,谁跑完他就低头在本子上写一笔。
程煦跑第三趟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程煦。”
“嗯。”
“你前三十米慢。”那人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我记了三趟,你每趟起跑都比旁边的人晚半拍。”
程煦没说话。那天他连起跑器都没踩过,站的是站立式起跑。
“我叫周扬。”那人说,“前年我也在这一排里站着。”
至于周扬前年是怎么进来的,是后来别人告诉他的。他也站在过这一排,跑完老陈摇头,说“你这个步子太大”。他当场就急了,说那我改。老陈说改不了,这是从小养成的。他就一趟一趟地跑,跑到第五趟,蹲在地上干呕,半天没起来。到第七趟,老陈看了他很久,说“行”。
那天收队,程煦在场边坐着,周扬从兜里摸出半个冷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来:“哎,你跑得挺快啊。”
馒头是凉的,掰开的时候掉了一层干皮。
从那以后,他们一起吃,一起练,住一个宿舍。
“我最好成绩五十秒八。”周扬说,“去年省赛预赛跑的。那天风特别好,我记得我跑完,抬头看表,五十秒八,我自己都不信。”
“然后决赛。”
“然后决赛我跑了五十一秒四。”周扬笑了一下,“第七名。所有人都说,周扬你怎么回事,预赛能跑五十秒八,决赛跑五十一秒四。”
“那次你紧张。”
“我不是紧张。”周扬转过头,“我是害怕。我一站上去就想,这是决赛,这是省赛,我要是跑砸了怎么办。我想了三十米,前面就全废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鼻尖是红的。
程煦想起来去年市运会的接力。
学校报了个 4×400,周扬跑第四棒。程煦不记得前三棒怎么跑的,只记得周扬接棒的时候,前面那个人已经跑出去十几米。
周扬那一棒跑得比谁都狠,可队伍还是第四。
那天跑道上有水,他跑完,裤腿上全是泥点。
程煦站在终点线那头,喊到嗓子哑。
跑完他一直躺在终点线后面。程煦过去叫他,他抬手挡着脸,说“我今天状态不好”。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来,眼睛是红的。
“明年我一定跑回来。”他说。
今年春天他又跑了第四棒。还是第四。
那之后,队里没人再提过接力。
程煦看着他。
周扬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底下有一点青。他大概是很多天没睡好了。
“我跟你说个事。”周扬说,“你别告诉别人。”
“嗯。”
“我最近老做一个梦。”他说,“梦见我在跑,跑到最后一个弯道,前面那几个人全都停了,站在那儿等我。我一跑过去,他们就鼓掌。”
“这不是好梦。”
“是噩梦。”周扬说,“因为我知道,现实里他们不会停。”
他把毛巾拿下来,用毛巾的一角在膝盖上擦来擦去。毛巾角上全是毛球。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他说,“我最怕的不是跑不进五十秒。我最怕的是明年省赛,我连跑道边都站不上。”
程煦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测验完,老陈把两个人叫到器材室。
器材室里堆着栏架和旧垫子,一股橡胶味。窗户上糊着报纸,只糊了一半。
“四百米,你们俩,一个五十一秒九,一个五十一秒五。”老陈把本子往桌上一扔,“明年的省赛怎么办。”
周扬低着头。
老陈在本子上翻到一页,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你们俩,一个天赋不够,一个心理不行。”老陈说,“就这么个水平。”
“教练。”周扬抬起头,“我天赋不够?”
“你练了两年多,最好五十秒八。”老陈看着他,“他练了一年出头,五十一秒。你说你哪儿不够。”
周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手指抠着桌沿,抠出一道白印。
“你天赋是不算好。”老陈说,“可你也不是不能练。你练得比谁都多,成绩就是不动,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老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他转过头看程煦。
“你也是。你不被追的时候能跑,一被追就闭眼。”
周扬在旁边看了程煦一眼,又低下头。
器材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收栏架,铁栏杆碰在一起,哗啦一声。
“教练。”程煦开口,“我能跑到多少。”
老陈看了他两秒。
“你想跑到多少。”
“我问的是我能跑到多少。”
“你问错问题了。”老陈把桌子上的本子合上,“你想跑到多少,我才知道给你练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给你排计划。”
程煦站在那儿。
“你今年多大。”老陈又问。
“十七。”
“十七。”老陈说,“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跑多快。”
这话说完,他就没再说话了,低头开始收拾东西。他把暖瓶提起来晃了晃,又放下。
程煦和周扬从器材室出来,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天已经黑了。
食堂勉强还有饭。灯只开了一半,打饭的窗口还剩两个。两个人打了两份,一份土豆烧肉,一份炒白菜。土豆多,肉少。坐在靠窗的位置,谁也没怎么说话。
米饭是温的。周扬吃两口就把碗往自己那边挪一挪,怕汤洒出来。
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周扬伸手指划了一道,又用手掌抹掉了。
吃了一会儿,周扬忽然说:“我家开小卖部的。”
“我知道。”
“我爸说,我要是能考上体院,小卖部就归我哥。”周扬夹了一筷子菜,“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我当时还挺高兴。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为什么笑着说的。”
“为什么。”
“因为他压根没想过我考得上。”周扬说,“他不是看不起我,他是从来没往那儿想过。”
程煦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他把碗里剩下的两块土豆拨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周扬放下筷子。
“哎。”
“嗯。”
“你说,明年六月,省赛四百米,队里报几个人。”
“两个人吧。”程煦说,“规程上是一个队最多报两个。”
“两个人。”周扬说,“一个是你,一个是我。我们俩里,谁跑得好谁上。”
程煦抬起头看他。
“我觉得你能跑。”周扬说,“你要是能跑进四十九秒六,我请你吃一个月。”
“你别乱说。”
“我认真的。”周扬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像平时,“你练得比我狠,你也比我小一届。你上去,比我上去值。”
“谁说我要上去了。”
“没人说。”周扬说,“我自己说的。”
他低头继续吃饭,吃得很香,像刚才那些话都不是他说的。
程煦看着他的头顶。
周扬的头发硬,长得很快,后脖颈那块已经盖住衣领了。这个人在他上铺睡了两年,晚上打呼噜,早上赖床,每次比赛前都要把鞋带系三遍。
吃完饭,两个人从食堂出来。风很冷,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白的水泥地上一前一后。
“周扬。”
“嗯?”
“我可能跑不进去。”
“那就试试。”周扬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不试,怎么知道我能不能少请一个月。”
程煦笑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二十就醒了。宿舍的暖气片半夜就凉了,被子外面是凉的,被子里是热的。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睡得正沉,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他坐在床上,把手机翻过来,看见背面那张黄色的便利贴。
51秒24不是你的极限。
他忽然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了下来,翻过面,在背面写了四个数字:49.60。
写完,他又把便利贴贴回去了。
六点,他去了操场。
他把外套挂在球场边的铁架子上,跑完再去拿,衣服上结了一层白霜。
天很黑,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跑道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嘎吱响。跑到第二圈,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是周扬。穿着棉袄,没换鞋,就那么在后面跟着跑,跑一步喘两口气。
“你怎么起来了。”
“你动静太大了。”周扬缩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里,“跑两圈就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完两圈,谁也没说话。
楼道口有人在洗脸,水声哗哗的,看见他们进来,把盆端开了。
到宿舍楼下,周扬忽然说:“哎。”
“嗯。”
“你那个零点一五,什么时候能变成每趟都零点一五。”
“不知道。”
“那你练吧。”周扬推开门,先进去了,“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