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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去找她 操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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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的风换了方向。
十二月下旬。以前从教学楼那边刮过来,现在从围墙外头来,带着一股煤灰味。跑道冻硬了,鞋钉踩上去,声音是脆的。
天黑得也早了。四点半一过,操场那头的灯就开,白花花的一片,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煦的训练散了。
不是一天散的,是每天散一点。
头一天他晚了二十分钟,老陈没说话。第二天六组跑成三组,老陈看了他一眼。第三天他在器材室坐着,坐到天黑,暖气片是凉的。
期末还有二十来天,教室里贴了张纸,上面写着倒计时。他每天从那张纸底下走过去,看一眼,不看第二眼。
老陈骂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星期三。
“你那是跑吗。”老陈站在弯道外头,手插在棉大衣兜里,“你那是遛。”
程煦没吭声。
“再跑一组。”
他跑了一组。跑完老陈把表往兜里一塞,转身走了,一句话没有。
第二次是星期五。
“手。”
程煦抬起头。
“手摆起来。”老陈在后头喊,“你手在兜里揣着呢?”
他把手抬起来,抬了两步,又垂下去。
第三次是下一个星期二。老陈从看台那头走过来,走到他跟前,站住。
程煦等着。
老陈没骂。
“你自己看着办。”他说。
说完就走了。走得挺慢,棉大衣的下摆一摆一摆。
看台最下面那一排,那个位置空着。
水泥台子上有一块地方被坐得发亮,巴掌大。他有一回坐上去,凉的,坐了两分钟就起来了。
以前四点十分,她就在那儿。本子摊在膝盖上,两只鞋跟并在一起,表的带子勒在手腕上。
现在四点十分,那儿是空的。
他跑完一组,习惯性地往那边看。
看一眼,收回来。跑下一组的时候又看。
有一次他从那边过,看见那块发亮的地方落了一层土。他站住,用鞋尖蹭了两下,蹭不掉。
有一次晚自习下课,他去操场,坐在那块地方。
跑道上的灯灭了一半,剩下三盏。
他坐了十分钟,回去的时候,裤子上印了一道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跑道上的白线被踩得发灰,起点那道最淡。
他把跳箱拖到器材室门口坐着,看外面。跑道上有三个人在跑,都不是练四百米的。
走廊里有一回碰见她。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去,走在他前头。他快走两步,跟她并上。
“让一下。”她说。
他让开半步。她过去了,本子的角从他胳膊上蹭过去,是硬的。
走廊里那块展板还没撤。她的课题贴在第二块板上,A4 纸外面套了一层塑料膜。
程煦每天从那儿过,看一眼,不看第二眼。
有一天塑料膜上落了灰,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传达室的窗台上放过一个保温桶,银色的,两层。他见过两回。第三回没有了。
食堂里,林晓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
“她这半个月没下来吃饭。”
“嗯。”
“她妈中午送。送到传达室,一个保温桶,两层。”
程煦把筷子放下。
“她妈还翻她书包。”林晓说,“上礼拜三,第二节课下课。她妈站在教室后门,把书包提走了,第三节课上课才送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坐她旁边。”
林晓扒了两口饭,又说:“你别去问她。”
“为什么。”
“她现在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林晓说,“我问她题,她说‘我看看’。看完了把本子推回来,一个字不写。”
程煦没说话。
“她本子还在。”林晓说,“就那个蓝的。天天在桌上。”
那天晚上,他爸打电话来。
“还在练?”
“在。”
“练到什么时候算完。”
“不知道。”
电话那头有货车的声音,发动机一直响,没熄火。
“上回你说那个数,多少。”
“四十九秒六。”
“跑到没有。”
“没有。”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跑不到怎么办。”
“接着跑。”
“你妈问你回不回来吃饭。”
“回。”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没关。屏幕亮了一会儿,自己暗下去。
宿舍里,周扬把脚泡在盆里,水是热的,冒白气。
“她还没来?”
“没。”
“你去过她教室没有。”
“去过。”
“人呢。”
“不在。”
周扬用脚在盆里搓了两下。
“我跟你说个地方。”他说,“西边那个楼梯,二楼半拐角。她每天五点多从那儿下来,抱一摞本子。学习委员都走那儿,近。”
程煦把袜子搭在床栏上。
“你堵她一回。”周扬说,“堵不住就算了,堵住了你就说。”
“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说什么。”周扬说,“你要是不说,我到毕业也不说。”
第二天下午,老陈给的是六个三百。
起跑线那儿站了四个人,程煦在第三个。
第一个三百他跑得急,出弯就散了。第二个还是急。
第三个跑完,老陈没说话,把秒表往他手里一塞。表是热的,老陈一直攥在兜里。
“你自己按。”老陈说,“按完自己看。”
程煦抹了一把脸,手背是凉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按。”
“我不瞎。”老陈说,“你天天跑完往那头看。”
他用下巴点了一下看台最下面那一排。
“人不在,你就不跑了?”
他捏着表,没答。
“自个儿按。”老陈说,“按到你不看那头为止。”
训练完,器材室里,老陈把墙上那张冬训计划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写完用秒表压着。
程煦扫了一眼,最后一行还是那个数。
那天放学,他去西边那个楼梯。
二楼半拐角有个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灰,外头的天是灰白的。值日生在拖地,拖把水从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淌,淌到他鞋边。
他把书包放在窗台上,靠着墙。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一会儿就灭。他跺一脚,灯亮了,过一会儿又灭。
第一批人下来,背着书包跑,楼梯扶手被拍得响。
广播响了,念值周通报,念到“高二(六)班”停了一下,换了一首歌。
他在心里排过两句话,排了三天。第一句是“你最近好吗”,第二句是“表还走不走”。
两句都没用上。
五点十分,拖地的走了。
他数台阶。从二楼半到三楼,十二级。他数了三遍。
五点二十,她下来了。
抱着一摞本子,最上面是《优化设计》,压着一沓卷子,卷子角露在外头,被手汗捏得发软。
她走到拐角,看见他,停了一下。
“程煦。”
“嗯。”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她把本子往上托了托。
“有事?”
“没事。”
“没事你站这儿。”
“站一会儿。”
楼梯上没人了。楼下有人锁铁门,铁门响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转了两圈。
她把本子换到另一只手。
“那我走了。”
“你要是不来,”程煦说,“我跑得可慢了。”
她没动。
过了两秒,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被谁碰了一下。她低下头,鼻子那儿皱起来,肩膀抖了一下,马上就没了。
程煦看着她。
三个多月,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跑得慢,”她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你在,我最后一百米快。”
她抱着本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本子上写的。”程煦说,“坡。你说我坡陡。”
她低头看自己怀里的本子,看了两秒。
“你把我讲的听进去了。”
她把笔从卷子底下抽出来,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你倒会挑。”她说。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她把嘴抿了一下,喉咙那儿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咽回去了。
“我明天来。”她说。
“几点。”
“四点十分。”她说,“表我得换一个,那个不走了。”
“换电池。”
“换电池十二。”她说,“新的二十九。”
“那换新的。”
“我也这么想。”她说,“新的能记一百组。”
她说完,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又停住。
“我妈那边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自己处理。”她说,“你别问。”
“我不问。”
“你别到我家来。”
“我不去。”
“也别打电话。”
“我没你电话。”
她愣了一下。
“那你打给谁。”
“我谁也不打。”程煦说,“我就站这儿。”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这回比刚才长一点。
“明天四点十分。”她说。
“嗯。”
“你别迟到。”
“我不迟到。”
校门口那家小卖部是周扬家的。卷帘门拉了一半,灯管有一根在闪。
周扬在里头搬箱子,一箱方便面抱在肚子上。看见他们两个并排走过来,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哟。”
“拿两瓶水。”程煦说。
“冬天喝什么水。”
周扬从后头的泡沫箱里摸出两瓶豆奶,热的,瓶身上有水汽,一擦一层雾。
“多少钱。”
“记账上。”
“我不赊账。”
“那给三块。”
程煦给了三块。周扬把两瓶豆奶一人手里塞一瓶,又蹲下去搬箱子。
“明天四点。”他头也不抬地说。
“四点十分。”苏琼说。
“四点十分。”周扬说,“我说错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十分,看台最下面那一排,有人。
她穿着校服,外头套了件灰毛衣,袖口长出来一截,盖住半个手背。手腕上一块表,表带是黑的,表盘上那层膜还没撕,边上翘起来一点。
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袋压在纸角,怕风把页翻了。今天她带了两支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
程煦走到看台底下,抬头。
“表呢。”
她把左手抬起来给他看。
“换了。”她说,“旧的没电了。”
“昨天你也说没电了。”
“就是没电了。”她说。
程煦想起来林晓说的那个书包。
他没问。
“多少钱。”
“二十九。”
“跟那个一样。”
“价钱一样。”她说,“这个能记一百组,那个只能记三十组。”
“够记到省赛了。”
她算了一下。
“够。”
老陈从器材室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卷皮尺。走到看台边上,脚步慢了半拍。
“来了。”
“嗯。”苏琼说。
“来了就按。”老陈说,“按准点。”
“嗯。”
“差零点一秒,我找他。”
老陈用下巴点了一下程煦。
“今天六个三百。”他说,“第一个别冲。第一个冲了,后面五个全废。”
第一个三百,程煦没冲。
他从起跑线出去,前一百米压着,出弯才加。跑到最后一个直道,腿里还有东西。
他走过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第一个,出弯慢了。”她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出弯的时候右肩抬了一下。”她在本子上写,“抬肩膀就是步子没跟上。”
“多少。”
“没念。”
“为什么。”
“念了你就想下一组。”
“念一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念。”她说,“念出来你就跟我讨价还价。”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天暗下来,操场那头的灯开了。灯一亮,跑道上的白线全跳出来,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第五个跑完,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
“水。”
她递过来一瓶,瓶盖已经拧松了。
“你怎么知道我渴。”
“你第五个跑完都渴。”
第六个三百。
他跑到最后一个弯道,前面没人,后面也没人,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
出弯的时候,他把肩膀放下来。
这个动作是老陈教的。肩膀一放,胳膊就摆得开,步子上得来。
他跑过终点,冲出去十几米才停住。
走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看台底下,表在左手里。
“多少。”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表按回去,本子合上。
“先攒着。”
“攒到什么时候。”
“攒够了。”
“什么时候算够。”
“看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说。
“最后一个弯道。”她又说,“你睁眼了吗。”
程煦想了一下。
“没注意。”
“下次注意。”她说,“你要是闭眼,我就用红笔写上。”
“写就写。”
“写上擦不掉。”
她把本子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拉开,从里头拿出一支笔。
“手。”
“干什么。”
“你知道干什么。”
程煦把左手伸出去。她把他的袖子往上撸了两截,找到无名指,捏住指甲下面那一点,看了两秒。
“今天不扎。”她说。
“为什么。”
“今天没跑透。”
“你怎么知道没跑透。”
“你走路的样子。”她说,“跑透的人走路是往外撇的。你走得挺直。”
她把笔收回书包。
“明天扎。”
“明天跑什么。”
“问老陈。”
老陈在器材室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卷皮尺。
“明天四点。”
“四点十分。”程煦说。
“四点十分。”老陈说,“你倒记得清。”
她走了。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没抬手。
程煦一个人在看台上坐了一会儿。
水泥台子还是凉的。
看台底下有个空瓶子,不知谁丢的。他捡起来,走过去扔进垃圾桶。
他去器材室,从纸箱堆里抽了一块硬纸板出来。是装跳高垫的,边上印着四个字:轻抬轻放。
他把纸板抱到看台最下面那一排,铺在那一块发亮的水泥上。
铺平,四个角用鞋跟踩了一遍。
风一吹,靠外的那一角翘起来。
他蹲下去,又踩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