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桔梗的来信》雾寻舟

6、隔着封控的夜色 202

　　2022下半年，高中开学没有多久。疫情突如其来席卷本地，全县紧急通知停课，全体学生居家上网课。

　　暑假期间韩叙白暂住城北亲戚家中，突如其来封控管控，把他牢牢困在城北，没有办法回到自己家。明明属于同一座小城，南北区域道路全部管控隔离，无形屏障横亘中间，硬生生把两个人隔成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本就稀少的联系，变得更加彻底断绝。

　　高中物理难度相比初中成倍暴涨，知识点抽象晦涩，完全不是初中可以比拟。网课隔着屏幕，缺少老师面对面讲解，身边也再也没有那个耐心讲题的同桌。傅知鸢越学越迷茫，刷题刷到心态濒临崩溃。

　　一个压抑难熬的深夜，堆积的挫败感彻底绷断心弦。她随手编辑一条简短朋友圈，不带多余情绪，简简单单吐槽：物理真的不是人学的东西。

　　发送完成，她直接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完全没有期待任何人会看见、会回复。

　　可还没有过去两分钟，沉寂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微信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是韩叙白。

　　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尴尬的好久不见。只有一句熟悉又熟练，一如从前的问话。

　　「哪道不会，发给我。」

　　傅知鸢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整个人僵住。

　　不过是城市南北两端，现实距离不算遥远，心里却仿佛横亘了一整个青春的空白时光。可他依旧能够捕捉到她文字背后的窘迫，第一时间伸手接住她的难题。就如同初三无数个傍晚，不张扬，不热烈，唯独对她，永远保留一份耐心，一份独有的例外。

　　她截图，把不会做的物理题目发送过去。隔着沉沉夜色，隔着疫情封控隔离的宁县。屏幕另一端，韩叙白一字一句，把解题步骤细细拆解，梳理思路，把晦涩考点讲得通透易懂。手机屏幕微光映照傅知鸢眼底。

　　在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过来。有些人一旦惊艳过少年岁月，就很难真正从心底淡去。

　　高一的日子压抑又漫长。半个月一次的假期短暂得如同偷来的时光。大多数同学趁着难得休息日出门逛街散心，释放学校积攒压力。傅知鸢长久封闭校园，内心窒息压抑，终于跟着人流，去往会展中心。

　　会展大厅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放假出来游荡的高中生。她漫无目的，缓缓闲逛。猝不及防，迎面撞上当年造谣、孤立她的那个男生。

　　对方只是随意停下脚步，简单寒暄，简简单单两三句对话。可那些被污蔑、被流言缠绕、被全班孤立的灰暗记忆瞬间全部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气。傅知鸢只想尽快结束交谈，转身逃离。

　　视线无意扫过一旁零食摊位，人群缝隙之间，一道刻骨铭心的身影撞进眼帘。

　　是韩叙白。

　　身上穿着一中校服，身形相比初三更加挺拔利落。身边站着几个男生，说说笑笑，也是放假出来闲逛。他微微侧过头听朋友讲话，眉眼清淡松弛，从容自在。

　　时隔大半年，猝不及防重逢。傅知鸢呼吸骤然卡住。初三全部温柔偏爱，会考奇妙同分的默契，潮水一样全部涌上脑海。

　　下一秒，高中漫天流言、旁人非议、自己狼狈封闭灰暗的生活，瞬间席卷全部思绪。

　　她深陷泥潭，满身指指点点；而他依旧干净耀眼，活在明亮坦荡的世界。他们早就不属于同一个圈子，不属于同一个层次。自己满身不堪的模样，那些溃烂压抑的高一，她一秒钟都不愿意让他看见。

　　几乎出于本能，没有半分犹豫。趁着男生还在和她搭话，趁着韩叙白还没有转头望过来。傅知鸢不动声色侧过身子，低下头，脚步加快，迅速融进熙攘流动人群。

　　她逃得飞快。躲开难堪过往，躲开狼狈不堪的自己，躲开那个年少最为惊艳，自己觉得再也不配靠近的少年。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无从知晓，就在她转身溜走的下一秒。原本正和朋友说笑的韩叙白，目光下意识扫向刚刚她站立过的位置。那里只剩下空荡荡一片人潮。他在原地停留数秒，眼底掠过一缕浅浅、转瞬即逝的疑惑。